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周国平-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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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她感到舒服些了,有了玩的愿望。她逐个点玩具的名,让妈妈给她拿,都玩了一遍。抓到一张纸条,把它撕碎,说:〃撕啦。〃伸出小手拉下袜子,说:〃袜。〃忽然喊痒:〃丫丫痒,手痒,猫咪痒,小狗痒,妈妈给挠挠。〃
终于又难受起来了,喑哑地哭,喊着:〃要玩的——小圆板!〃那是从一件玩具上掉落下来的一个绿色的塑料小圆片,成了她的宝贝,几乎等于贾宝玉的通灵宝玉。每当她难受时,她就会想起它。睡觉时,她也要它,握在手里,就容易安心入睡。现在她要得很急,一声声嘶喊:〃你们快点!快找!〃还有一块形状质地完全相同的黄色小圆片,她不要。她能摸出区别来,只有那块绿的是宝贝,而这块黄的只是一件普通玩具罢了。妈妈和阿珍一阵好找,终于在妈妈的衣袋里找到了。
妞妞手握小圆板,渐渐平静。她闭日躺着,不时举手把小圆板从床栏上方扔下,掉落在妈妈手中的玩具上,发出碰击声。她重复着这个动作,静听那响声。
爸爸在一旁久久望着这个场面,想起了很早以前在一本书上读到的一句话:〃看病孩在临终前仍然依依地玩着手中的玩具,这是何等凄楚。〃
二
〃你看她口腔里的肿瘤长得飞快,吞咽越来越困难,再往后,安眠药也喂不成了。〃
〃我们是得果断些了。〃
〃我怕她一下子过不去,受更大的苦。〃
〃我真不敢想。这太荒谬……〃
〃谁都说想开些,其实,我们所经受的,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旁人决不可能体会到。〃
〃从现在起,让我们做木头石头,把感情挤干净,一滴也不要剩。〃
〃这事有我们两人撑着,就好多了。以后你去了,我一个人再遇到事情怎么办呀。〃
〃再生一个孩子。有孩子,你会好得多。〃
〃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一场,真是刻骨铭心,别的都是浮光掠影罢了。〃
〃就是太苦了你了,你还是破腹产的呢。〃
〃哟,我都忘了。不过,主要还是你俩,你和妞妞。她那么小,你又那么敏感。〃
〃我学了一辈子哲学,就这一点好处,使我这个敏感的人也能达观起来。〃
〃你是敏感吧?同一件事,我受一分,你就受二分。〃
〃妞妞受十分。不说了,我们一定要迈过这个坎……〃
三
深夜,万家灯火己灭,这问屋子照例亮着灯。妞妞沉睡着,她的蜷曲的小身子在灯光下萎缩了,显得可怜巴巴。墙上挂满她的活泼可爱的像片,但她不再是像片中的那个妞妞了。她的鲜活的生命源泉已被疾病彻底砧污,使她生机委靡,肤色灰暗,毒瘤从头脸各个部位接二连三地窜出。最可怕的仍是口腔内,肿瘤已把下排牙齿顶得移了位,肿瘤表面溃疡,散发着一股恶臭。
妞妞呵,我的香喷喷的小宝贝,她身上的乳香味使我如此迷醉。
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妞妞,我知道,是到让她走的时候了。听任她继续遭受这样丑恶的摧残,简直是她的奇耻大辱。
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生命是多么无情,它本能地排斥死亡着的躯体,哪怕这躯体是自己的亲骨肉。无论你怎样爱恋你的亲人,为她即将死去悲痛万分,可是一旦她事实上处于垂死状态,而你又不准备立刻与她同死,你的生命本能就会促使你撒手让她离去,在生者和死者之间拉开距离。我无意指责这种十分自然的态度,就像有朝一日当我弥留之际,我也不该指责爱我的人们采取相同的态度一样。
可是,正因为如此,我的妞妞呵,此时此刻她是多么孤立无助。医学——这个世界关于生死问题的权威——已经判定她死,没有人出来反对这个判决。所有的人,包括她的父母,都只等待着一件事,便是她的死。她是一个被这个世界遗弃的小小的生命。甚至我也站在这个世界一边,加入了遗弃她的统一行动。如果说我尚可宽谅自己,唯一的理由是我迟早也要被这个世界遗弃,因此我已经预先接受了惩罚和救赎。我活着是暂时的,我失去我的孩子也是暂时的,岁月之流终将荡尽我的微不足道的存在和悲剧。
四
〃还吃,还吃……〃妞妞躺在小床上,闭着眼,不停他说。爸爸把咀嚼过的豆沙裹上溶开的安定,一口口塞进她的嘴里。尽管吞咽困难,她仍然吃得津津有味。她的确饿了。有时爸爸的动作有些迟疑,她便会着急地抬高声音喊〃还吃〃。
〃给了。〃爸爸流着泪说。
〃给了。〃她也说,表示理解和放心。
她吃了好些豆沙。多日来,她的胃口从未这么好。吃完后,她的精神也是多日来从未有过的好,在床上兴致勃勃地玩了三个半小时。
〃打牌。〃她要求。爸爸递给她一块麻将牌。〃和爸爸打牌,和妈妈打牌。〃她说。
音乐在响。她要求:〃妈妈唱,爸爸唱。〃自报曲名,说:〃妞妞唱。〃笑着重复一句歌词:〃都爱我。〃妈妈听了,悲哀地望爸爸一眼。
挣扎着站起来,在床上跳,跳了几下,倒下了,说:〃爸爸疼。〃
〃要报纸。〃挥舞报纸,欣赏那响声。然后撕揉,撕成好几块。
〃玩抽屉。〃抱她到抽屉旁,小手真有劲,把抽屉开开关关,玩了好一会儿。
〃鞠躬。〃妈妈把她扶起,她边鞠边自己报数:〃一鞠躬,二鞠躬……〃
〃要玩具。〃把玩具篮给她,她伸手取玩具,一件件取,玩玩扔到一边,最后挥舞空篮子。
〃要兔兔——兔兔掉了——找着了,找着兔兔了。〃
〃拿音盒。〃她握在手里,用指甲抠盒面,听摩擦声,双手不停地摸索各个棱面,然后举起来挥动。
〃要球。〃一手握一个,边敲击边说:〃两个球球。〃把小球放进小圆盒,摇呵摇。
〃拿小圆板。〃这时她有倦意了,握着心爱的小圆板,在爸爸怀里渐渐入睡。爸爸噙着泪,抱她走了很久很久,回想她临睡前把所有玩具都玩了一遍,宛如最后的告别……
可是,三小时后,她半醒了,睡意朦胧他说:〃拿玩的,听音乐。〃六小时后,完全醒了,又有了玩兴和食欲,但身体的不适感觉也渐渐恢复了,开始喊痒喊疼。
一万三千五百片安定,可以放倒二十七头大象,二百七十个成人。妞妞得到的却是许久未有的长达十个小时的安适。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妈的有什么不可能!你们全都瞎了眼,看不见最明显的事实:妞妞就是不想走。
妞妞躺在床上,始终闭着眼,不让人抱,也不让人碰。她感到浑身乏力。有时候,她自个儿低声哀哀地哭泣一会儿,但并不呼唤爸爸妈妈,仿佛知道爸爸妈妈已经不能救她。
现在,每次喂食,都在食物里掺入一些安眠药,以求减弱病痛的发作。但是,这同时也损害了她的生机。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呢?
这天,刚喂完食,她仍然没有睁眼,但轻轻唤了声:〃妈妈。〃
〃妈妈抱抱好吗?〃妈妈问。
〃不抱。〃
妈妈真想抱呵,二、三天没有抱了,老觉得怀里空空的。妈妈伸手试探,她挺小身子拒绝。
〃痒。〃她说。
妈妈伸手想给她挠,她用小手拨开。一会儿,她又哀哀地哭了起来。
〃妞妞怎么不舒服,告诉爸爸。〃爸爸凑近她耳边问。
〃磕着了。〃
〃爸爸抱抱好吗?〃
〃不抱——啊?〃她哭着说,声音微弱,口齿不清,却是用令人心碎的商量口吻。
终于似睡非睡地沉寂下去了,很快又醒,又哀哀地哭,不住地低呼:〃爸爸,要爸爸,找爸爸……〃伸出两只小手想抓摸爸爸。爸爸俯身,她摘下爸爸的眼镜,握一会儿,丢开。爸爸含泪逗她:〃啊——〃她欲呼应,但太难受,哭把她的应答噎住了,于是又重新努力喊出:〃啊——〃爸爸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起她。她在爸爸怀里艰难地哭喊:〃不抱——啊?抱抱吧……〃一阵剧咳,挣扎着躺回床上。
安静下来后,她又唤:〃找爸爸。〃爸爸应答。〃找大象。〃她说。声音含糊,爸爸听不清,她吃力地重复,被一阵剧咳打断,然后坚持说:〃找大象。〃爸爸听懂了,拿给她。〃皮球。〃爸爸给她塑料小球,她不要,仍重复:〃皮球。〃拿皮球敲爸爸,说:〃爸爸疼。〃说完挺几下小肚子。
开始有玩兴了,马上又被剧咳打断。咳得精疲力竭,刚止,忽然说:〃音乐没了。〃话音才落,音乐声果然停止。这盘摇篮曲是她初生时常听的,后来几乎不听,却依然记得。她乏力地哭泣着。
〃爸爸抱抱,行吗?〃
她侧身躺着,但爸爸听见她用极轻微的声音说:〃行。〃
爸爸抱她,换音乐。乐声一起,她止哭,说:〃探戈。〃
的确是那盘探戈曲。许多天前妈妈告诉过她一回,她记住了。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她的头脑仍然非常清醒。
露露送来了一些度冷丁,以备不时之需。人人都觉得,这不时之需已经迫在眉睫了。神秘的是,每到这种时候,妞妞的生命力就会出现暂时复元的迹象。
全家人正在吃饭,妞妞醒了,轻声自言自语:〃猫咪呀,爸爸呀。〃爸爸放下碗筷,走到她身边。
〃吃。〃她说。爸爸没听清,她又重复。
〃吃菜行吗?〃
〃行,赶紧喂。〃
爸爸用吐脯的方法喂她吃瘦肉、栗子、青菜、豆腐,她很爱吃,不停他说〃还吃〃,后来简化为〃还〃。吃得真不少,几乎恢复了发病前的食量。吃完,挣扎着站起来,想跳跃,摇摇晃晃地跳了几下,毕竟无力,躺下了。
〃爸爸抱抱,行吗?〃
〃抱抱,快点。〃
爸爸抱她,她听着音乐,不满意,下令:〃换音乐!〃音乐里有敲击声,她解说:〃敲敲门,谁呀?〃
由于皮肤触痛,好些天没有洗脸洗手了。趁着她精神好,阿珍给她洗,小脸蛋重现光洁。接着,阿珍又替她扎辫子,问:〃妞妞,我在于什么?〃答:〃扎辫辫。〃
要甜麦圈,那是一种比戒指小的婴儿食品,她不吃,握在手里玩,两只小手灵巧地互相传递,玩了一会儿,朝地上一扔。
〃妞妞把甜麦圈掉地上啦?〃妈妈逗她。
〃妈妈掉的呀!〃她也逗妈妈。
一会儿要求:〃看书书。〃妈妈递给她一本书,她动手撕,这就是她的〃看〃。小手真有劲,撕下一页,又把这页三下两下撕成碎片,再把一张较大的碎片一撕为二,一手拿一片,说:〃两个。〃用动作表明她懂一变为二的道理。
她不但爱说话了,而且嗓音也在恢复,又变得响亮。呼吸道症状似也有所减轻,不大流涕咳嗽了。
晚上情况更好。〃听弹琴。〃她要求,并且点了节目。听了一会儿,竟自告奋勇:〃妞妞弹琴。〃坐在妈妈腿上,小手拍打琴键,兴致勃勃地玩了好久。
面对此情此景,爸爸悄悄把那儿支度冷丁藏了起来。
五
屋里静极了,只有我和妞妞。她侧身合眼躺在小床上,左手攀着床架上端的铁栏,铁栏是凉的。有时手松了,又立刻重新攀住。右手从铁栏空档伸出,搁在床侧。我坐在她身旁,轻轻抚摸她那只攀在床栏上的手。
她始终一动不动。静极了,在这静中有一种撼人心魄的东西。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她慢慢收回两只手,一齐抓住我的一根手指。她把我的手拖往她的脸颊,停在一侧耳朵上。
〃痒。〃她轻声说。
我伸出食指按摩她的耳轮。她右手握住我的拇指,左手握住另三根手指,仍然闭目静静躺着。有时候,她轻轻喊一声〃爸爸〃,我也轻声应答,然后又是寂静。轻微的一呼一应,宛若耳语和游丝,在茫茫宇宙间无人听见,不留痕迹,却愈发使我感到了诀别的分量。人间一切离别中,没有比与幼仔的诀别更凄苦的了。无论走的是自己还是孩子,真正被弃的总是这幼小的生命,而绝望的怜子之情也使做父母的强烈感觉到了自己面对上苍的被弃。这也是最寂寞的诀别,生者和死者之间无法有语言的安慰、嘱托和纪念。
可是我又听见了妞妞的轻声呼唤:〃爸爸。〃
我俯下身,她伸手抓摸我的脸和嘴唇,把小手伸进我的嘴里。
〃爸爸心疼。〃她说,声音很小,但我一字字听得分明。我流着泪舔吻她的小手,那只沾满我的泪水和唾沫的温柔的小手。
六
妞妞睡着了,我守在床边瞌睡,朦胧中看见一个穿黑衣的高大男子,后面跟着穿白衣的雨儿。他们走到藏度冷丁的柜子旁,开锁,取出药剂。那男子一支接一支划破小玻璃瓶,把药水吸进针管里。我忽然明白他们想干什么,惊恐欲喊,却喊不出声来。雨儿满面泪水,褪下了妞妞的裤子。一只大手哆咳着把针头插迸小屁股里,针管里的药水空了。
妞妞哭了一声,戛然而止。接着,她开始抽搐,挺身子,艰难地大口吸气,咽喉部发出尖锐的擦音。她接不上气了,嘴唇霎时发白又变乌,小手也呈灰白,很快变成了一具小尸体。
我终于喊出声来了:〃不,不要!〃
〃不要什么?〃雨儿的声音。
我睁开眼,她正站在我身边,披着淡紫色的睡衣。妞妞仍躺着,有点儿醒了,小手动弹了一下。
〃不要安乐死。〃我说。
〃你怎么还不明白?安乐死是最好的,那样她就幸福了。〃
〃不,根本就没有安乐死。〃
我想起刚才看到的妞妞临死前挣扎的惨状,不再相信死可能是安乐的,也拒绝让她变成那样一具小尸体。尽管疾病已经把她摧残得面目全非,但她的小身子仍是温热的,抱在怀里还能匀贴地偎依,她的血管里仍流着活的血,使她还有生命的颜色和光译。一旦死去,这一切都没有了,她会变得冰凉、僵硬、灰白,而那就不再是她了。生与死没有任何共同之处。我看不得尸体,尤其看不得我的亲骨肉变成一具尸体。我也看不得我自己变成一具尸体,幸亏我是不会看见的。人生如梦,却又不如梦那样来去轻盈洁净,诞生和死亡都如此沉重,沾满着血污。为什么生命不能像一团气瞬息飘散,一束光刹那消逝,偏要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