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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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后来小林上班常常发愣,盯着老何看。他从瘦瘦的脸上毫无油水和光彩的老何
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如果自己像老何那样,快到五十岁了,仍然是个科员,
领那样的工资,住那样的房子,怎么向老婆孩子交待?于是觉得身上冷飕飕的。人
家会问:
“你这几十年是怎么混的!”
从此小林像换了一个人。上班准时,不再穿拖鞋,穿平底布鞋,不与人开玩笑,
积极打扫卫生,打开水,尊敬老同志;单位分梨时,主动抬梨、分梨,别人吃完梨
收拾梨皮,单位会餐,主动收拾桌子。大家的看法很有意思,过去小林不在乎、吊
儿郎当时,大家认为他应该吊儿郎当,不扫地不打开水不收拾桌子是应该的;现在
他积极干这些,久而久之,大家认为他干这些也是应该的。有时屋子里偶尔有些不
干净,暖壶没有水,大家还说:
“小林是怎么搞的!”
小林除了工作积极,政治上也开始追求进步,给女老乔写入党申请书,一月再
写一次思想汇报。还得经常找女老乔、老张、老何几个党员谈心。渐渐小林有这样
一个体会,世界说起来很大,中国人说起来很多,但每个人迫切要处理和对付的,
其实就身边周围那么几个人,相互琢磨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任何人都不例外,具体
到单位,部长是那样,局长是那样,处长是那样,他小林也是那样。你雄心再大,
你一点雄心没有,都是那样。小林要想混上去,混个人详,混个副主任科员、主任
科员、副处长、处长、副局长……就得从打扫卫生打开水收拾梨皮开始。而入党也
是和收拾梨皮一样,是混上去的必要条件,或者说是开始。你不入“贵党”,连党
员都不是,怎么能当副处长呢?而要入党,就得写入党申请书,就得写思想汇报,
重新检查自己为什么以前说党是“贵党”而现在为什么又不是“贵党”而成了自己
要追求的党!谈清楚吧,小林,否则你就入不了党。你就不能混好,不能混上去,
不能痛快地吃饭、睡觉、拉屎撒尿!
你还不能太天真。你真以为写好申请书写好思想汇报谈清“贵党”就可以入党
了?错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以后更重要的步子,是得和党员搞好关系。
没有铁哥们儿在党内替你顶着,入张三是入,入李四是入,为什么非让你小林入?
譬如,这办公室女老乔是党小组长,你就得和女老乔搞好关系。从个人感情讲,小
林最讨厌女老乔。女老乔五十出头,快退休了,嘴唠叨不说,身上还带着狐臭,过
去小林刚来单位对一切不在乎时曾说:
“单位应该规定,有狐臭者不准上班,不然影响一屋人情绪!”
这话传到女老乔耳朵里,女老乔曾找老张哭诉一次,说新来的大学生对她进行
人身攻击。现在你要入党,就得重新认识女老乔及她的狐臭,夏天也不能嫌女老乔
狐臭,得一月一次挨着她的身子与她汇报谈心。
光汇报谈心还是不够的,总得在一定时候做些特别的表示,人家才会给你特别
出力。一次大学的同学又聚在一起,谈一个话题,说与各级官员睡过觉的未婚女青
年到底有多少?大家都说中国的女孩没有骨气,小林说:
“不然不然,正是因为女孩是有血有肉的人。”
所以,五月二日这天,单位仍然放假,小林坐地铁到女老乔家拜访去了。去时
带了两袋果脯和一瓶香油(母亲从老家带来的),一袋核桃(孩子满月时同学送的),
几瓶冷饮。老婆一开始不同意,说你怎么能这样,小孩子下月定牛奶还没有钱。小
林给老婆解释,现在小孩没钱定奶去看人,是为了小孩以后更好的吃牛奶。扯半天,
小林都有些急了,说老婆“目光短浅”,是“农民意识”,老婆才放他走。到女老
乔家里,小林坐了半个小时,吃了两只苹果,得到一个信息,说这一段小林表现不
错,小组已经讨论了他的入党问题,横竖就是上半年。女老乔又说,快退休了,总
得给同志们办些好事。出了女老乔家的门,小林很高兴。女老乔送了他一段,他挨
着女老乔走,也不觉她身上有狐臭。告别女老乔坐地铁,在地铁又巧遇同办公室的
女小彭。女小彭问他哪里去了,他说去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花枝招展的女小彭,
这时告诉他一个信息,说节后单位要搞民意测验,看谁当他们的处长副处长合适。
小林心里说:不管谁当,反正现在轮不到我;我抓紧的是先入党。车到崇文门,他
跟女小彭说声“明天单位见”,下了地铁,上地面换公共汽车。出了地铁,阳光太
强,他一下迷失方向,费了半天劲,才找到9路车站牌子。
五
节后上班,果然办公室搞民意测验,看这办公室谁当处长副处长合适。测验时,
组织处来了两个人,发给每人一张纸条,让在上边写名字。并说,人选不一定局限
在本办公室,别的处室也可以选。说是民意测验,其实也就几个“民”:老何、女
老乔、女小彭和小林。老孙属于回避对象,不在办公室。组织处的人说:
“写吧,背靠背,不要有什么思想压力!”
老孙一个人在走廊里走,想着屋里的情景,心里像小猫乱抓,乱糟糟的。他知
道单位要搞民意测验,但没想到这么快,一过“五一”就搞,让人措手不及,没个
活动的余地。他以为这又是老张出的主意,心里十分窝火,骂老张真不是东西,一
条活路也不给人留。原来老张在处里时,他是与老张有些矛盾,但现在你副局长都
当上了,何必还念念不忘,苦害这些弟兄呢?其实这次是老孙错怪了老张。搞民意
测验是老张提出来的不错,但动作这么快,却不怪老张,是组织处自己搞的。原来
组织处也没想这么快,准备搁到五月底,但处长在四月三十日那天犯了痔疮,联系
好医院近期要动手术,动手术要住一段院,故处长想在动手术之前,把处里的事情
清理清理,民意测验就这么提前了。但老孙不知道“痔疮”情况,仍把帐记到了老
张头上。岂不知这些天老张正为自己当了副局长精神愉快,根本不会管其它乱七八
糟的事,去苦害别人。
但不管怎么说,这事情给老孙弄了个措手不及。原来老孙准备和老何联合起来,
“五一”后分别找几个局领导甚至部领导谈谈,让取消这次民意测验,现在看做这
项工作是怎么也来不及了。老孙退而求其次,五月一日上午听到消息,下午找到牛
街老何家,讲了这么一个消息,然后说既然找局领导部领导来不及,只好找被测验
的人了。于是分了一下工,老孙负责找女老乔,老何负责找女小彭和小林,对他们
晓以大义,关键时候要对同志负责,不能不负责任地乱填。在这件事情上,老何一
开始有些犹豫,后来是准备跟着老孙干一场的。因为他回家跟老婆一说,老婆十分
支持,并说老孙拉他干这事,证明老孙看得起他!不过老孙到他家一说情况发生变
化又这么复杂,老何脑筋又有些发懵,后来经老孙又开导一通,老何才又重新鼓起
了劲头。当天晚上,老何便去到女小彭家里找女小彭(按老孙的交待,去女小彭家
还不能让老张看见,他们住一栋宿舍楼),今天一上班,老何又赶忙拉小林下去
“通气”,“通”了半天,耽误了到食堂打早饭,老何仍没有将事情向小林“通”
清楚。小林只是含含糊糊听出,他入党的问题已经快了(这消息昨天已从女老乔那
里得知),接着又说处里谁当领导待会儿就要搞民意测验,届时要注意。注意什么,
老何并没有说清楚。虽然老何没有说清楚,但等到组织处来办公室搞测验时,小林
毫不犹豫地在纸条上写上了“处长老孙副处长老何”的字样。写老孙老何并不是小
林弄懂了老何的意思或他对老孙老何有什么好感,而是因为他听说自己快要入党,
不愿意本办公室的党组织发生变动,不愿意再从外边来一个什么人。组织结构一变
动,有时会带来一个人命运的变动,这一点小林终于明白了。
等大家填完纸条,组织处的人就带了回去。女老乔又找小林下去“通气”,问:
“你填的谁?”
小林这时学聪明了,反问:“乔大姐,您填的谁?”
女老乔撇撇嘴说:“有人亲自找我,想让我填他,我偏偏不填他!我填的全是
两个外边的!”
小林说:“我填的也是外边的!”
女老乔很高兴,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回到办公室,女老乔又找女小彭“通气”,谁知女小彭还记着以前跟女老乔的
矛盾,不吃女老乔那一套,一边对着镜子抹口红,一边大声说:
“我爱填谁填谁,组织处不是说保密吗!”
女老乔吃了一憋,脸通红,自找台阶说:
“我不就问了一句吗?”
然后,老孙找老何“通气”,老何又找小林“通气”,老孙又找女小彭“通气”,
女小彭又找小林“通气”等等。
终于,在三天以后,老孙从组织处一个同乡那里,打听到了测验结果,兴奋地
找老何“通气”:
“不错,不错,老何!结果不错。除了一个女老乔,其他人表现都不错!”
老何听了也很高兴,说:“不错,不错。”又说:
“小林这小伙子真不错,一点就破,不背后搞小动作。虽然刚分来浪荡一些,
这一段表现不错。怎么样老孙,下次组织发展,给他解决了算了。”
老孙连连点头,说:
“可以,把他解决了。”
老孙又说:“咱们再分头到局里部里活动活动。现在看形势不错,障碍就剩一
个老张了!”
老何说:“只要部里局里其他领导没意见,群众又有基础,一个老张,也不见
得就能把谁置于死地!”
老孙说:“就是,他无非是蚍蜉撼树!”
说罢“蚍蜉撼树”一个星期,局办公室来人说,近日局里张副局长要出差到包
头,请处里派两个随行人员。老孙接到通知心里就不自在,你升官晋级没想到处里
的同志,现在出差受累找随行人员,又想到了处里。什么随行人员?还不是去提提
包拉拉车门买买车票管管住宿发票一类事?但这表面上又不好违抗,便决定要女老
乔与小林去。可临到出差前一天,老孙又改变了主意,撤下女老乔,换成了他自己。
他思想经过激烈斗争,决定还是不能跟老张制气。制气弄僵了,虽出了气,但自己
肯定还会继续受损害,不算高明。高明的办法还是如何化敌为友,将消极因素变成
积极因素。所以他决定亲自跟老张出差,利用这次机会,将以前的矛盾给清除了。
如能清除更好,清除不了,也不致受大的损害。
于是老张、老孙和小林,一起坐火车到包头出差去了。不过火车上三个人并没
有睡在一起。老张提了副局长,就有资格在软卧车厢;老孙和小林坐硬卧,车站给
了一个上铺一个下铺,小林睡上铺,中间隔一个人老孙睡下铺。
火车一开动,老孙交待小林在车内看好东西,就去软卧找老张,变消极为积极。
其实老孙和老张的矛盾也没有什么。两人一块到单位,一块睡集体宿舍,后来
一直在一个处工作。那时两个人关系不错,无话不谈。当时处里有一个老处长,多
病,常常不上班,老孙对老张说:
“不能上班就算了,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老处长耳朵里,老处长从此对老孙恨得要死。老孙怀疑这
话是老张告诉了老处长,两个人谈话,别人怎么会传出去?但这事又不好调查,只
是从心里觉得老张这人不怎么样,出卖同志。后来老处长退位,新处长就换了老张,
虽然后来老孙也当了副处长,但两人内心深处便有了隔阂。老孙觉得老张人品不好,
老张觉得老孙斤斤计较。加上两人初结婚时两家在一个房子里合居过,两人的老婆
因为打扫厕所吵过架,所以两人之间的疙瘩越结越深。无奈人家老张官越升越大,
自己总在人家管辖之下,虽然他人品不好,还得“在人房檐下,不得不低头”,事
隔这么多年,还得主动去找人家和解,去化消极为积极。老孙感慨地想:做个人真
是不容易啊!
找着老张的软卧房间,老孙敲了敲门,老张拉开门见是老孙,倒笑容满面地招
呼:
“快进,快进!”又拍拍床铺,“坐下。”
老孙坐下,老张便端一听饮料让他,又说:
“跟我出差,随便派个人算了,你亲自来!”
老孙说:“老领导出差,我不跟来像话!”
老张说:“老孙,你别跟我‘领导’‘领导’的,咱们可对办公桌坐过十几年!”
老孙笑着说:“那好,老张出差,我愿跟着,还不行吗!”
老张“哈哈”笑了。
笑完,两人便觉得很窘,没有说话。其实老张一见跟他出差的是老孙,心里很
不舒服。过去一同来到单位,一起在一个办公室工作,后来虽然有了分别,但毕竟
是一块来的,带个这样的随从,就无法从容的指派他干这干那,从工作考虑,这是
不利于工作的。何况两人有过种种摆不上桌面的矛盾。但正因为有矛盾,老张便不
好辞退他,这世界上的事情也是荒唐。老张知道,老孙念念不忘当年他到老处长那
里汇报他。其实老孙不知道老张的苦处,老张并没有汇报老孙,只是在自己老婆面
前,说过老孙说老处长如何如何。后来老张老婆与老孙老婆吵架,老张老婆一气之
下,在一次和老张去医院看望老处长时把这话给说了。当时出医院老张还骂了老婆
怪她出卖朋友。可这里边事情的旮旮旯旯,又如何向朋友解释?所以老张既无法解
释,反过来就怪老孙太小心眼,记住一件事情不放,不是个男子汉做领导的材料。
他倒渐渐也看不起老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