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戏-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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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走就走…
芒种(定保)唱:来了定保把路赶,眼前就是张家湾,表妹门前忙站定,叫声表妹开
门闩。
花瓣儿(俊姐)唱:俊姐正在绣帘里,忽听门外有人言。扎下钢针盘绒线,绒线就在
匣里团。转身忙把炕来下,金莲落在地平川。不是东邻来借米,就是西邻又借盐。不给他开
门绣帘里去…
芒种(定保)白:表妹,开门来!
花瓣儿(俊姐)唱:原来是表哥王凤贤。(开门)叫一声表哥你听仔细,不在南学里读
书,咋这么清闲?
芒种(定保)唱:话没出口先红脸,只因和人乱赌钱,一骰子输咧钱八吊,没有脸面
回家转,有心向表妹借个东西当,省得俺跳井上吊悬。
花瓣儿(俊姐)唱:表哥面前俺离了座,背过脸来暗盘算,有心借给他钱八吊,倒不
如叫他遭难不当钱。
芒种(定保)白:表妹,你倒是说话呀!
花瓣儿(俊姐)白:你输喽钱咋叫俺还哩!
芒种(定保)唱:表妹狠心不借钱,返身赶往南学监,路上找个枯井跳,再见表哥登
天难。
花瓣儿(俊姐)唱:俊姐上前把你拦。自小看你脾气好,这辰景倒比针尖儿尖,俺家
没有东西当,去到外边转借还。
芒种(定保)白:表妹本是女流之辈,你到哪厢去借?
花瓣儿(俊姐)白:对门子有个闺姐姐,俺到那厢去借。
芒种(定保)白:她是俺没过门的媳妇,她要晓得俺耍钱,还不把俺臊死?
花瓣儿(俊姐)白:晓得羞臊就别耍钱,你等着,俺去去就来。
芒种(定保)白:千万别提俺的事。
花瓣儿(俊姐)唱:一家人分了两院住,一家路北一家路南。走出自己大门外,来到
姐姐大门前。走上前来推门户,姐姐门里上着闩。(白)姐姐开门来!
白玉莲(闺姐)白:外边是哪个叫门?(唱)张闺姐下床来轻轻放稳小金莲,一步迈
不了半砖地,二步还在砖里边,咬咧咬牙迈大步,一步迈咧一挑担,挑担它本是东西放,张
闺姐本是北往南。娇喘吁吁把门开,原来是俊姐站外边,(白)妹子有事?
花瓣儿(俊姐)白:俺有啥事,还不是姐姐你的事。表哥在俺家里歇着,想叫你过去
看看。
白玉莲(闺姐)唱:一句话说得俺闺姐恼,连把妹子骂几言,自从许配你表哥,自小
只见过一回面,倒叫你来来回回耍笑俺。
花瓣儿(俊姐)白:姐姐,这回可是真的!他不在南学念书跟人耍钱输咧,想找俺借
钱还账,俺想让他遭遭难,请你帮忙哩!
白玉莲(闺姐)白:咋帮?
花瓣儿(俊姐)白:姐姐俯耳过来,如此如此这般!
白玉莲(闺姐)白:那好,待俺梳洗打扮一番。
花瓣儿(俊姐)白:姐姐,那俺就在家等你咧!
白玉莲(闺姐)唱:张闺姐梳洗巧打扮,描咧个小样儿美天仙。梳的抓髻扇子面,红
绒绳儿末根缠。偏花正花戴两朵,鬓角斜插白玉簪。耳朵上戴着白玉坠,钩套钩来环套环。
江南宫粉擦满面,苏州胭脂涂唇边。里穿绸来外套缎,八幅罗裙系腰间。张闺姐低头自己看,
裙子下露出小金莲。软绸裤子葱心绿,黄丝带就把脚腕缠。红缎子小鞋杉木底,两头着实当
间悬。一不歪来二不偏,又窄又瘦溜溜尖。正看好像秦椒样,后头好像古铜钱。张闺姐走出
绣帘外,不远来到大门前。走出门来把他望,那边来咧个俊俏男。前影儿好像王定保,后影
儿好像俺的丈夫王凤贤。张闺姐扭闪在影壁后,假装摔倒在道儿那边。
……
4
算起来不晓得多少辰景没顾上开心一笑了。
无论当兵的还是拥挤成一团的百姓,就连前排的军官和县里的头头脑脑,看着台上那
两个扮相俊俏的美人,也不觉直愣了眼睛。
花瓣儿和白玉莲都是人见人怜的样样,芒种滑稽的扮相,除了陪衬着她们,本身也是
玉树临风,透着一股嘎坏的风流倜傥。
人们自顾意乱情迷地相看,全没料到天上也有一番奇异的景致。
因为刮南风,天上自南向北群星聚会样样地飘了一团五颜六色的天灯,大如脸盆,小
如瓷碗,煞是好看。
〃哎呀,谁放天灯哩?〃
人群中,不知谁卖眼最早发现这番景致,大声嚷叫起来。
〃是哩,好看死咧!〃
人们仰头随声附和。
台上有好戏,天上有好景致,当兵的和百姓们一时不晓得该看啥,一会看天一会看戏,
看着看着,就觉眼前划过几道冒了蓝烟的雾线,还以为看花了眼。
〃轰…〃
〃轰…〃
〃轰…〃
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在前排的桌子边上。
黑炝炝的烟尘浓得风吹不动。
人们耳朵底子里的巨响经久不散,居然忘了逃遁,居然没听到有人惨叫。
芒种、花瓣儿和白玉莲正迷在戏里,猛听巨响吓得都愣在台上。再定睛看时,眼前火
光、浓烟一片,前排就坐的已是人仰马翻。
台下乱作一团,〃哗〃地拥着人溜子往北门逃散。
芒种、花瓣儿和白玉莲蒙了,不但没猫躲在后台的芦席棚里,和那几个乐师反跑到台
下,随着四散纷逃的百姓齐拥到操场上,人踩人的胡撞。
起初,芒种还觉得狠攥了花瓣儿和白玉莲的手,等跑到操场北门外再看,身边哪还有
她俩的影子?他惊出一身汗,想踮起脚尖往四下踅摸,身子刚停住就被拥出门外的人流撞倒
在地,接着便有无数只脚磕绊着踩踏在身上,奇痛无比。
半晌,芒种觉得身上酸痛轻点,咬着牙想站起来,腿和胳膊动了动,骨头像拆散架子
一样样。他心里一急,硬挺着撑跪起来,摇摇晃晃走几步,腿脚又软塌塌地跪了下去。
〃弟…〃
芒种听到一声惊呼,猛然抬头。
白玉莲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地站在十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脂粉被泥土和汗水糊
成面团团,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鬼,不细辨根本认不出来。
〃姐…〃
芒种叫了一声,鼻子有点酸,急忙眨眨眼睛。
白玉莲跑过来扶起芒种,〃劈里啪啦〃拍打着他身上的土。
〃姐,你咋没跑哩?〃芒种咧着嘴问。
〃跑半截想起咱的东西没人照看,姐就又回来咧!〃白玉莲说。
〃瓣儿没跟你在一块儿?她哩?〃芒种问。
〃没她?俺是一个人跑的,这可坏咧!〃白玉莲惊慌失色。
〃没事,反正她也认得家,这工夫说不定早回咧!〃芒种说着,看了看白玉莲身上的破
烂衣裳。
〃姐没事,就是衣裳被人扯烂咧,身上没伤。你哩?疼不?〃白玉莲柔声询问。
芒种摇摇头,想替她抻抻露出肩膀的小褂,手刚往上抬,酸疼得又垂耷下来。
〃弟,你先回家找瓣儿,姐去戏台上看看咱的东西,少喽你咋跟师傅交待哩?〃白玉
莲说着,往后拢拢粘在脸上的乱发,向北校门走去。
芒种突然明白,白玉莲不顾危险又返回操场,原来是怕东西丢了他没法跟师傅交待。
看着她的身影,不由心里一阵感动,嗓子痒了痒,颤声叫道:
〃姐,俺……俺跟你一块儿去。〃
操场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只跑丢的鞋。
戏台前,被炸烂的几张桌子碎片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三个土坑边有两摊紫乎乎凝成皮
皮的血迹。
白玉莲望了一眼,惊慌地后退着低呼道:〃娘唉,真死人咧!谁这么手黑哩?〃
芒种怕她胆小,急忙拉了她的手说:〃没事,流这点血死不了人,走,快去看咱的箱子。〃
二人从侧梯上了戏台,越往后走,芒种越觉得心跳不止。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于
是,丢下白玉莲疾步跑向后台。
两辆小车不见了,四只木箱还在,木箱里空无一物。墙上悬挂的师祖画像不翼而飞。
芒种觉得后脖梗子一凉,〃扑通〃瘫在地上。
四只木箱里装的行头是花五魁全部的心血,也是花家班所有的家当,这些东西丢了,
花五魁肯定要他的命。
芒种傻了,眼泪都忘了流。
白玉莲赶过来看在眼里,脚下也是一软,跪在芒种身边,半晌,哆嗦着嘴唇说:〃弟,
师…궡师傅得杀你十回哩!〃
芒种的泪水慢慢拱出眼眶。
白玉莲摇摇芒种的肩膀,眼泪〃劈里啪啦〃从他眼眶里掉下来,砸在红松木板上。
白玉莲看着他,颤了声音道:〃弟,你快说话,咋……咋办哩?〃
芒种傻愣地看着空箱子说:〃老百姓谁顾上拣这些东西,当兵的拿这也没有用,肯定是
李锅沿这狗日的暗里下了手,他说喽不算,俺得找他算账去。〃
白玉莲不晓得花五魁和李锅沿的赌,也没看到芒种和李锅沿在人群里说话,等芒种将
经过磨叨一遍,不由全身散了骨架,绝望地说:〃落到他手里还能要出来?再说也没抓住他的
手,他不会承认哩!〃
芒种咬牙道:〃他不给,俺要他的命。反正俺也是个死,这就去!〃说着,站起
身来要下戏台。
白玉莲一把拉下他的身子,哭着说:〃弟,别往绝路上走,你去找瓣儿吧,姐去找李锅
沿,好歹俺跟他没有过节,磕头作揖要回来就行咧!〃
芒种六神无主地道:〃要是瓣儿也找不着哩?当兵的抓咧那么多人。万一让他们抓喽,
俺还不是个死?〃
白玉莲忽地想起啥,低低的声音说:〃弟,要不……要不你跑吧,越远越好,别……别
让师傅抓着!〃
半晌,芒种傻了样样地自言自语:〃俺让他杀,俺是罪有应得!俺让他杀,俺是罪有应
得!〃
白玉莲睁圆了眼睛,有些不相信地看着芒种。芒种脸上茫然的神色使她心惊胆战,那
死人样样白惨的面色使她觉得绝望,她想帮他,但是无能为力。良久,她扳着芒种厚实的肩
膀疯了样样地摇晃,〃哇〃地一声哭嚎起来。
〃弟,你咋这么苦命哩!你死喽,姐的心也就死咧…〃
5
花五魁在胡大套家静养几天,秀池一天两锅姜丝糖水喂着,加上东大街广育堂蔡仲恒
的几服汤药,病情和气色好了许多。
那天,芒种来说唱戏的事体,他一听就发了脾气,埋怨芒种轻易答应晋军。花瓣儿见
爹死活不松口,急得捏了又软又硬的腔儿替芒种求情。花五魁冷下脸摆摆手,闭眼之前撂下
一句话:〃等俺死喽,你到天上唱也行!〃
其实,在花五魁的念想里,给晋军唱不唱还是小事,主要有几个歪歪踹踹的小班盯着。
多少年了,花家班总说自己是秧歌的正根,绝不能坏一丝一毫的规矩。而且他年轻的辰景还
和李锅沿下过毒话,谁坏了规矩,谁从此就散了摊子,或者离开定州到别的地方唱戏。
那些歪把子小班早想合着〃淹〃了花家班,花五魁当然不会给他们这种机会。
花五魁正闷闷不乐地在院里溜达,猛听南边传来三声炸响。
秀池在屋里做针线活计,慌忙跑出屋来问:〃兄弟,刚才啥响动哩?是不是又开仗咧?〃
花五魁思忖道:〃不像,炮声比这亮哩。〃
秀池看了看太阳,着急地又问:〃你哥咋还不回来?往日这辰景早回来咧。〃
花五魁说:〃俺哥也是听风就来雨,凭那小子一句话,咋能信哩?他咋晓得蛋样伤着咧?
他又没见过蛋样长得啥样样。〃
秀池叹口气道:〃宁肯信其有,莫可信其无呗。没伤敢情好,囫囫囵囵的,啥辰景见啥
辰景欢喜哩!〃
两人正说着,胡大套通身是汗地进了院门。
〃咋样?〃
花五魁和秀池异口同声。
〃往北又找咧几里,没见单独断喽的胳膊腿,八成那小子唬咱哩!〃胡大套擦着汗说。
花五魁道:〃哥,早劝你别听他瞎掰,这东西不说人话哩。〃
秀池高兴地说:〃老天爷保佑蛋样,往后也别有病有灾的,等他回来说啥也不让他出门
咧,好好找个媳妇,看着拳厂算咧!〃
事体过了那么久,一提起蛋样的婚事,花五魁心里还是觉得愧歉。
花五魁红着脸说:〃嫂子,蛋样的彩礼俺包咧!〃
胡大套脱了褂子晾在院绳上,故意岔开话题:〃刚才听见响动咧不?好像九中那边传过
来的。〃
花五魁道:〃九中都是念书的,响啥动静哩?〃
胡大套皱了眉说:〃光见人说,没太听实着,好像……好像芒种他们在九中操场上给晋
军唱戏哩,莫非出事体咧?〃
花五魁大惊,有些不相信:〃不准,行头家伙都在地洞里,没这他们咋唱哩?〃
胡大套想起啥,抬腿进屋搬开那只咸菜瓮下到地洞里,时辰不大,出屋着急地嚷道:
〃兄弟,行头家伙都没咧!〃
花五魁〃刷〃地醒过神来,双腿有些抖颤。
秀池恍然大悟,猛地拍着大腿道:〃一定是芒种他们趁俺俩出去,你又睡觉的辰景偷走
的。天爷,他们这是干啥哩?〃
花五魁腔子里陡然生出一股愤怒,恼怒着说:〃俺去看看,要真是唱戏哩,俺……俺把
他们……〃说着,迈步就要出门。
胡大套担心他的身子,拽着他的衣袖道:〃不行,你不能累着。〃
花五魁强压住火气说:〃俺觉着好得差不离,从九中看看顺便也就回家咧,你们清静几
天吧,有事再过来说一声。〃
秀池说:〃要不让你哥陪你去?你这么走俺不放心。〃
花五魁说:〃俺走走歇歇,没事。〃
胡大套和秀池将花五魁送到院门,看他脚步利索地走远,两人相看一眼,都叹了一口
长气。
花五魁觉得腿脚有劲道,但也不敢走快。这大阵子的病实在让他害怕,以前在戏台上
活蹦乱跳的辰景,根本没想到有一天会躺倒,虽然不服气,可心里毕竟做不了身子骨的主。
花五魁被李锅沿弄走的辰景,险些死过去,在河里又差点丧命,他没想到会好得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