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戏-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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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自动闪挪出一条窄缝。黑压压的人头间,花瓣儿那件蓝色小褂像黑夜间的萤火,
飞一样样地向西南飘去。
〃好兄弟呀,你嫂子来咧…〃
花瓣儿正跑着,身后的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她听得出来,那是大娘的声音。
4
蓝衣裳走。
白衣裳来。
秀池身穿一件白色孝袍冲进场里。
胡大套在大道观救花五魁的辰景,花五魁刚被暴打一顿又堵了嘴塞进麻袋里,他真切
地听到胡大套的喊叫,只是不能说话答应。第二天清晨,十几条麻袋全部拉到了文庙,那儿
住着晋军的大部队。
花五魁不晓得胡大套出了事体,还以为他们安全脱身,乍见秀池穿着一身孝衣进来,
还以为是给他穿的。
〃嫂子,你咋穿上孝衣哩?这让兄弟咋受得起?俺哥哩?〃花五魁激动地说。
〃你哥在后头哩,这孝衣是给他穿的!〃秀池悲壮地道。
〃俺哥……他咋咧?〃花五魁颜色更变。
秀池晓得晋军把死伤人的仇恨记在九中的学生身上,低低的声音将事体经过说了一遍,
直听得花五魁泪流满面。
花五魁〃扑通〃〃哗啷〃地连身形带手铐脚镣跪团在地上,哭着说:〃嫂子,俺对不住
你,俺连累你们咧…〃
秀池抖颤着声音道:〃兄弟,你们八拜结交这么多年,是铁杆抹脖子的哥们,你说你哥
他死得值不?要值,你就站起来,过去看看他,嫂子把他带到这儿,就是让你们再见一面哩!〃
秀池说罢向人群里招招手,几个徒弟抬着那条麻袋进了场子。
花五魁〃腾〃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向麻袋走去。
几个徒弟将麻袋解开,剥开里三层外三层的油布,从里面〃忽〃地窜出冲天的臭气。
几个当兵的和警察慌忙跑开。
油布里的胡大套早没了人样样,头上、脸上全是绿乎乎的粘汤汤,整个身形蜷曲着,
活像整块整块塞进瓮缸里发了霉的腌肉。
臭味传散出老远,众人捂了鼻子向后退去。
花五魁看得眼冒金星,哭道:〃俺哥死前跟俺有话儿不?〃
秀池说:〃你哥走得利落,啥也没说。〃
花五魁心疼地搂着那堆臭肉,哭嚎起来:〃哥,你咋不给俺留个话哩?让俺暖着心窝子
走!〃说着,腿一软就要下跪。
秀池强忍着悲伤,伸胳膊拉住他,大声说:〃兄弟,腿脚硬朗点,别让你哥不高兴,他
最烦娘娘式调(注:方言,像个女人的意思)咧。俺刚才想好咧,不把你哥拉回子位老家咧,
就在河南占你们花家一块地方,让你们哥俩挨着,你说行不?〃
花五魁敬佩地看着她,哽咽道:〃嫂子,俺哥娶你娶对咧,俺替他高兴哩!〃
秀池脸上一红,狂浪地说:〃兄弟,从俺俩好上还没钻过俩被窝哩,到久后俺也埋在那
儿,咱四个没事体在阴间顶牛儿(注:方言,即玩骨牌),省得三缺一!〃
花五魁听得热血沸腾,突然带着眼泪〃哈哈〃大笑,对那几个徒弟和秀池说:〃把薄荷
巷的房子典当了,买下三口上好的棺材,瓣儿以后到铁狮子胡同住,大娘就是生她养她的亲
娘咧!〃
几人见花五魁还不晓得薄荷巷房子被烧的事体,也没说破,纷纷点头答应。
〃抬出去…〃
远处,当兵的恶狠狠地狂喊。
秀池看了一眼花五魁,伸手替他抻拽破烂衣衫的辰景,眼里迸射出的那团火焰突然弱
淡下来,换成两片潮湿的水汽汽。
二人相互对视,眼里都有千言万语。
秀池心里一阵忽悠,一把抓住花五魁的手,左眼里的水汽汽凝结成泪滴下来,右眼眯
了眯急忙止住,央哄娃娃样样地柔声说:〃兄弟,人活多少才算够本哩?有这么多人送你没啥
好孤单的!俺和你哥在外边等着你,千万别怕,啊?〃
花五魁心里也是一阵抖颤,但是愣欢喜着笑道:〃嫂子,俺想怕也不敢哩,对不起这么
多乡亲,怕留下千载的笑柄哩!〃
秀池拍了拍他的手,吩咐徒弟们把麻袋收拾好,转身走的辰景,突然又回头看了花五
魁一眼,那眼神很怪异,既像看一个刚熟悉的陌生人,又像看一个陌生的亲人。
花五魁心里雪亮,这个样样的眼光,才是生跟死的诀别。
花五魁愣了愣神,看着麻袋渐渐抬出人群,腔子里的血猛地倒灌到脸上,〃扑通〃跪倒
狂叫一声:
〃哥,你先走一步,兄弟随后就到,到那边别忘喽俺的样样,俺腿上还有你划的
一道疤哩…〃
围观的众人被他和胡大套的兄弟情分感动,眼窝浅的汉子、媳妇〃哗哗〃淌下热泪,
哭声一片。
欧阳先生和十一个学生每人都喝足了烈酒,此时酒劲涌上来,都是脸红脖子粗,眼珠
子瞪得老大却没精神。
〃时辰到咧,埋桩子…〃
当兵的人群里传出一声口令,〃呼啦〃过来三四十个当兵的,扛着十三根一掐粗的杨木
桩跑向正西。
花五魁有些急,晓得桩子埋好就得绑在上面,绑好了就得〃崩〃,〃崩〃完世上从此就
少了十三条人命。他方才光念想着把刚琢磨出的新戏传给芒种,没想到当兵的不给这个机会,
没想到花瓣儿就算一路疯跑到家,至少也得半个时辰才能打个来回。
5
杀人场上的时光飞得快。
花五魁还没念想出辙来,当兵的已把桩子埋得横了一排,又把欧阳先生和十一个学生
绑缠利落。
两个当兵的手中拿了绑绳朝花五魁走来。
花五魁的心〃格登〃一下定住,闪开身子说:〃你们着啥急?俺徒弟还没来哩,再说……
再说哪有戴着手铐脚镣上绑绳的?打开,俺不想戴着这些东西走,俺嫌沉哩!〃
当兵的还没反应,围观的众人齐声喊叫起来:
〃打开,打开,他还没唱戏哩…〃
两个当兵的看着愤怒的人群,转身朝当官的走去。
人群里有人喊:〃花老板,唱吧,怕等不到你徒弟咧!〃
〃唱吧,唱吧!〃
〃枪子等不得人哩!〃
花五魁头上冒了汗,将身上的铁链〃哗啷〃抖个山响,跺着脚道:〃也罢,乡亲们听喽,
也算这世上有过这出戏咧,俺这就唱来…〃
几千人突然静下来,等着花五魁唱戏。
〃哗啷…〃
〃哗啷…〃
就在花五魁刚要张口念白的辰景,人群外陡地传过一阵〃摆链〃的响声。这响声来得
莫名其妙,说不上怪异,也说不上悲喜,直叫人心里别扭得后背刮起一阵凉风,涌上一丝不
祥的念头。
〃哗啷…〃
〃哗啷…〃
人们回头望去,一个高挑的傻子背着一条破麻袋往场子里走来,褴褛的小褂抽了个绳
子,左边别着一只锃亮的唢呐,右边插着一把雪白的攘子,身后跟着一条个头奇大的白狗。
人们吓了一跳,慌乱间闪开一条窄缝。
花五魁闻声而望,不觉也是一惊。
傻子生得好相貌,只是眼大无神,嘴角里流着粘粘的口水。他走到场子边晃悠着站定,
大白狗走到他的身边也排排场场坐下,红莹莹的眼珠子望着花五魁似笑非笑。
花五魁看到他,想起垂花碹门石礅边的那条〃断腿〃。
〃你……你也来咧?〃花五魁的声音很友好。
〃东……东家,你……刨个笤帚不?〃傻子茫然地看着他,流着口水说。
〃今年的谷子还没收,没有笤帚枝儿哩!〃花五魁突然觉得年轻人眼熟,笑了。
〃老……老板,你……教俺唱戏不?〃傻子还是那句话,眼神里满带渴望。
〃好吧,你听仔细喽,俺要反串着一角两唱哩!〃花五魁说得亲切,仿佛眼前这个傻子
就是芒种。
花五魁拖着脚镣,迈方步走到场子中央,仰天吐了一口长气,戴着手铐的左手抹了一
把脸,手离开脸的辰景,神色居然像极了一位年长的妇女。他腰身戴着垂耷的铁链〃哗啷啷〃
响着,捏着嗓子念起白来。
哟!天上下雨忽啦啦,下的地皮儿泥噗喳。房子也倒屋子也塌,砸的娃娃吓疯傻。慌
忙抱起哄哄他,吃吃为娘的大妈妈。娃娃的小嘴真有劲,噗咂得奶水直哗哗。房檐一棵草,
刮风四下倒,谁给俺点吃,俺就跟谁跑。俺乃王妈妈是也,趁今日有点空闲,到外边说媒去
了。
(唱)王妈妈坐在草房里,忽然一事猛记起。东庄有个青龙汉,西庄有个白虎女。两
人说说正合适,都没有毛毛光光的。他俩的好事安排定,少不了吃的带喝的。俺凭的就是一
张嘴,厨房里能说的笤帚娶笊篱,菜地里能说的小葱娶莴苣。磨道里看见上磨石,说了个媳
妇它不愿意,下磨石不动上磨石动,它嫌下磨石是个死眼儿的。说媒的本事俺不表,西庄就
在眼前里,进得村庄拍门户,白虎女的门环真稀奇,铜环环张着圆圆的嘴,咬得木门扇妈妈
疙瘩鼓绷绷的。(白)唉!你瞧,大白日还上着门子,怕男人进来还是藏着男人哩?大姐,开
门来!
花五魁本是一角二唱,叫了一声〃开门来〃,挪动脚步侧身便要唱大姐的戏词,哪知还
未张口,人群里突然响起一阵脆铃样样的声音。
大姐正在绣房里,忽听有人叫咱家。扎上钢针缠绒线,顶针就在匣里夹。打一个转身
靠床边,小金莲落在当地下。大姐俺长到十八九,没有一个人说婆家。莫非是说媒的言好事,
叫俺心里乐开花。迈动金莲来得快,十指尖尖把插棍拉。出的门来仔细瞧,原来是说媒的王
八他妈……
那铃铛样样的甜脆嗓儿越唱越近,一位极为俊俏的女子穿了一身孝衣走进场子里。
花五魁好生奇怪,一是他从未见过这位女子,二是这出《王妈妈说媒》失传了多年,
她咋会唱?他满心以为她会向他走过来,然后问个仔细,哪知女子看也没看花五魁,径直走
向绑在木桩上的欧阳先生。
欧阳先生俊面通红,醉眼惺忪,对站在面前的女子视而不见。
〃呸…〃
女子张嘴吐出一口唾沫,喷在欧阳先生脸上。
〃啪…〃
〃啪…〃
接着又是两记响亮的耳光。
场子里〃忽〃地又乱糟起来,议论纷纷。
欧阳先生抬起醉眼看着她,惨然一笑,嘴角渗出血丝丝。
〃听见咧不?你不让俺唱戏,俺今儿偏偏就唱咧!你让俺在山西,俺偏偏跟你到定州!
你不想娶俺,俺偏偏让男的们千人跨万人骑!你想让你媳妇享福,俺偏偏让她在俺家伺候老
的伺候小的!你不想见俺,俺偏偏就站在你头里!你想跟俺一刀两断,俺偏偏为你穿身孝衣!
你想死在俺的前头,俺偏偏让你随不了意!哈哈哈哈,在阳间俺斗不过,在阴间俺也不放过
你…〃
那女子狂笑着,猛从怀里抽出一把剪子。
众人都〃啊〃了一声,以为她要插死欧阳先生,没想到她的手腕往怀里一引,〃嚓〃地
找到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喷溅。
白色孝衣染成红袍。
那女子的身形软了三软,倒在欧阳先生脚边。
〃菊子…〃
欧阳先生瞪圆了醉眼一声惨叫,昏厥过去。
花五魁不晓得那女子和欧阳先生啥关系,更没听他说过,但忽然想起三伯伯到山西大
同逃荒的事体,莫非她是三伯伯的后人?不然,山西人咋会唱定州秧歌哩?
花五魁正自纳闷,围观的人群里猛然响起几声嚷叫。
〃这个先生也不干净哩!〃
〃这女子好眼熟,她是哪儿的?〃
〃想起来咧,这是'倚香楼'里的女子。〃
〃叫啥?〃
〃大白鹅…〃
6
突如其来的景致让当兵的乱了营。
当官的一声令下,荷枪实弹的兵和警察全围过来,将要看详实的众人推搡到远处。
十三根木桩凸现在空场子上,十二个人的头垂耷到胸口,除欧阳先生昏死过去,其余
的都醉得不知人事。
当兵的没有打开花五魁的手铐脚镣,依然带了绑绳向北面那根空桩子走。
花五魁晓得等不到花瓣儿和芒种,情急之中甩了两个当兵的走向众人,大声说:
〃乡亲们,俺怕是等不到闺女来咧,麻烦你们告诉一声,花家班以后就靠她咧,不管
遭啥难,挣回花家班的家业,给大伙接着唱哩!〃
众人齐应,传出〃唏嘘〃一片。
花五魁朝大伙拱拱手,迈步的辰景,突然看到人群里的李锅沿,不由走了过去。
李锅沿神情怪异地看着他。
花五魁笑了:〃师弟,想不到你也来送俺,刚才那两句要喜欢,就算送给你咧!〃
李锅沿没应声,竟然诚心诚意地拱手感谢,接着阴阴阳阳地说:〃你走之前没话跟俺
说?〃
花五魁先是一愣,后又笑着说:〃正好,俺也有话问你哩!〃
李锅沿嘴角一颤:〃你走得早,俺尽着你!〃
花五魁不管不顾地当着众人,从怀里扯出那件红肚兜:〃俺咋想也不明白,原以为是你
表姐干的,后来觉得不对劲,是你偷的不?门窗上得好好的,你咋下的手?〃
李锅沿脸一红:〃捅喽窗纸伸个竹竿,用尖上的面筋粘的!〃
花五魁如梦方醒。
李锅沿突然阴下脸来:〃该你说咧,俺姨家五口是你杀的不?〃
花五魁没回答,诚心诚意地说:〃红儿要是活着,见喽她就说俺后悔十四年咧!〃
李锅沿显然对这句话不满意,急道:〃到底是不是?你说喽俺还谢你哩!〃
花五魁显得很开心,大声道:〃罢了罢了,俺不值得你谢,那五条人命俺这就还去,咱
这辈子的仇怨一风吹了罢,走也…〃说罢,迈步就往木桩子走去。
李锅沿的脸登时僵住。
他早就怀疑姨家的五条人命丧在花五魁之手,只是没有证据,而今听花五魁说出实情,
一时不晓得该如何反应。
花五魁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哭声。他听着心里一动,不由停住了脚步。
〃姐夫,你……你还跟俺说……说句话不?〃翠蛾泪眼啪嚓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