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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部分

[文学]务虚笔记-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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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慢慢黑了。打开灯,拉起窗帘,窗帘轻轻飘动,搅起一缕花香。 
  窗外很热闹,一团喊声热烈或是愤怒,在吵架,五六条高亢的喉咙在对骂。屋里却很安静,一时找不到话题了。不是准备好吗,看来怎么准备也不会太好。F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如果上帝不允许一个人把他的梦境统统忘掉得干净,就让梦停留在最美丽的位置……所谓最美丽的位置,并不一定是最快乐的位置,最痛苦的位置也行,最忧伤最熬煎的位置也可以,只是排除……只是排除什么来? 
  “忙吗?这一向都在忙什么?” 
  终于抓来一个应急的话题。 
  “噢,一般,自己也不知道瞎忙什么,你呢?你们呢?” 
  “都一样,还能怎么样呢?” 
  “喝茶呀,别客气,这茶不错……” 
  “哎哎,好,好……” 
  “真正的‘龙井’,今年的新茶,怎么样?” 
  “嗯,不错……” 
  又找不到话题了。远处,那几个人的架却还没吵完。不是找不到话题,是在小心地躲避着一些话题,一些禁区,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间、这样的世界上、这样的世界所建立的规则中、这样的距离和这样的微笑里,埋藏着的或者标明着的禁区……又让F医生说对了:世间的话并不都是能够说的……但这样的场合又必需得说点儿什么。说什么呢?切记不要犯规,主要是不能犯规,其次才是不要冷场。 
  酒茶上桌了。真是车到山前必在路,至少眼下没有冷场的威胁了。大家都像是松了一口气,话题一下子变得无限多了:可以说鱼,可以说肉,可以说多吃青菜对血压以及对心脏的好处,可以褒贬烹调的手艺,可以举杯祝酒,祝什么呢?一切顺利,对,万事如意……可以对自己的食欲表示自信但对自己的食量表示谦虚,可以针砭铺张浪费的时弊,可以摇头不满时下的物价,可以回忆孩提时的过年,可以怀恋青年时胃口的博大……但这是一种有限的无限(注意不要犯规):可以说的可以无限地说,不可以说的要囚禁在心里,可以说的并不一定是想说的,想说的呢,却大半是不宜说的。还有分寸,还有小心,还有戒备、掩饰、故作的幽默、必要的微笑、不卑不亢、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彬彬有礼……对了,F是说:只排除平庸。F是说:只排除不失礼数地把你标明在一个客人的位置上,把你推开在一个距离外,又把你限定在一种距离内——对了:朋友。这位置,这距离,是一条魔谷,是一道鬼墙,是一个丑恶凶残食人魂魄的浮云,轻飘飘随风而散…… 
  日光灯嗡嗡地轻响,一刻不停。现在窗里和窗外都很安静了。 
  L觉得非常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反正他是一个无人管束的男人。脸上微笑的肌肉非常累,测定着距离的目光非常累,躲避着禁区的神经非常累……我想大家都是一样,都很累,包括刚才那几个吵架的人一定也是累了,这会儿正躺在哪儿喘气呢…… 
  “哎,你知道张亮现在在哪儿吗?” 
  好极了,又想想一种可说而不犯规的话题了。 
  “噢,他嘛,还是在银行……” 
  “会计?” 
  “不,出纳。每天点钞票,不过都是别人的。” 
  “喂,喝呀,别光说。” 
  “唔——不行不行,我可没什么酒量。” 
  “开玩笑,你才喝了多少?来来,来……” 
  “李大明呢,在干什么?” 
  “练摊儿呢,租了个铺面房。” 
  “卖什么?” 
  “服装,中药,家具,火腿。逮着什么卖什么。” 
  “呵别,他可不能再喝了,他的心脏。这虾不太新鲜,凑合吃吧。” 
  “唔,挺好的,真的……” 
  “怎么样,你最近又写什么呢?” 
  “没有,什么也没写,嗯……” 
  “嘿,我刚发现,你这双鞋不错嘛,多少钱?” 
  “你给开个价?” 
  “二百……嗯,……二百五!” 
  “卖给你。” 
  “一百九?” 
  “五折卖给你。” 
  “什么?!” 
  “八十。” 
  “胡说,不可能!” 
  “处理的,最后的两只都让我买来了,一只42号,一只43号。” 
  这回可以多笑一会儿了。 
  L想:是不是可以告辞了?不行,这么快就走好像不大合适…… 
  “不不不,我也不能再喝了。真的。” 
  “要不要点儿汤?” 
  “汤?好吧汤……唔——够了够了。” 
  “据说今年夏天会更热,你们没装个空调?” 
  “是,是拉算装一个。” 
  “听说何迪已经是局长了,是吗?” 
  “不错,那家伙是个当官的料。” 
  “楚严呢,最近你见过他没有?” 
  “没有,没有,这么多年一点儿他的消息都没有,怎么样,他?” 
  “几年前在街上碰见过他一回,他和几个人一起办了个心理咨询中心” 
  “是吗!他不是学兽医的吗?” 
  “改行了,他说他早改行了。嘿,你怎么又抽?第几支了?” 
  “最后一支。” 
  “楚严那家伙尽歪的,有一阵子老给人家算命,见谁给谁算。” 
  远处车站的钟声又响了。可以了吧?也许可以告辞了吧? 
  “吃点儿水果吧,L?” 
  “呵不,厕所在哪儿?” 
  诗人在厕所里磨磨蹭蹭呆了很久,心想是不是可以走了?无论如何还是走吧,否则非累死不可。诗人在镜子里看看自己,表情倒是没什么不当的地方:但是这个人是我吗?你是谁呢?是那个找遍世界痛不欲生的人吗?是那个从荒原里走过来从死的诱惑里走过来的人吗?你千里迢迢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样一场客客气气的相见?等了多少年了呀,昼思夜梦的重逢,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和听这些话吗?是呀是呀,F医生早就对你说过:这么看重实现,L,你还不是个诗人…… 
  “怎么,你要走?” 
  “真抱歉,我还有些事。” 
  “那怎么行,你才吃了多少?” 
  “噢,饱了,真的饱了。” 
  “那,再坐一会总可以吧?” 
  “是呀,别吃饱了就走哇。” 
  好像没有推脱的理由。虽然是玩笑,但吃饱了就走总归不大合适,这儿毕竟不是饭馆。 
  L只好又坐下。大家只好重新寻找话题。 
  从刚才的算命说起,说到手相和生辰,说到中国的“河图”和“洛书”,说到外国一个叫作诺查丹玛斯的大预言家,说到外星人,说到宇宙的有限或无限……L几次想走但还是没有走,又说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传闻,说到人体特异功能,说到有人可以隔墙取物,有人能够穿门入室,说到二维世界、三维世界、四维世界,说到空间和时间……L想,不走就是为了说这些事吗?又说到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存在,说到天堂,说到了这宇宙中是否存在更高级的智慧…… 
  “更高级的智慧又怎样呢?”这时候女主人说,表情忽然认真起来。“无所不能吗?在他们那儿,就没有差别了吗?” 
  两个男人都摇头,无以作答。 
  “呵,我真的得走了,跟一个朋友约好了,我得去……” 
  “真的吗?” 
  “真的。他们在等我呢,已经有点晚了……” 
  可是三个人一同看表,才发现已经很晚了,末班车的时间已经过了。 
  L苦笑一下。很明显,并没有谁在等他,这是一个借口。但是谁也不想揭穿这个谎言。 
  “要不,今晚你就别走了。”她推开另一个房间的门说,“住这儿。” 
  L朝那间房屋里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在那犹豫里间可能发生了很多事。 
  “太晚了,就住下吧。这间屋子没有别人。” 
  “不了,我走。” 
  “可是没有车了呀?” 
  “用不着车,”L故作轻松地笑笑,“我不是擅长长跑吗?” 
  “那……好吧。” 
  “好。认识你真高兴,以后有时间来吧。” 
  “谢谢,我也是真……真高兴。” 
  她送他出来。在楼梯最后的一个拐角处,只剩了他们俩的时候,L认真地看了一下她的眼睛——从七点到现在他还没有真正看一看她。灯光昏暗,L看她,也可能只是一瞥,也可能竟是很久,她的目光像被烫了似地躲开去,躲开诗人。还好,这样还好,诗人一直不敢看她的眼睛就是害怕会看见一双若无其事的眼睛。还好,她躲开了,就是说往日并未完全消散。继续走下楼梯,谁也不说话,走出楼门,走上那条小路,走过那排白杨树,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说话。这样好,否则说什么呢?还是不说话的好——这是从七点到现在,从若干年前的分手直到现在,也许还是从现在直到永远,诗人所得的唯一安慰。 
  “好了,再见吧。” 
  “再见。” 
  又都恢复起平静,整理好各自的表情,符合了流行的告别,符合了这个世界舞台的规则。L终于听懂了F心底的固执和苦难:如果自由但不平安,如果平安却不自由,就让往日保存在一个美丽的位置上吧,不要苛求重逢,不要独钟实现,不要怨甚至不要说……那美丽的位置也许只好在心里,在想象里,在梦里,只好在永远不能完成的你的长诗里…… 
  L独自走在寂静的夏夜里。当然,没有谁在等他,没有什么约会。然后他跑起来,长跑,真正的长跑…… 
  可惜F医生已不在人世,否则可以去找F,在F那儿过夜,F会彻夜倾听诗人的诉说。 
  这样,诗人只能在沉睡的城市里独自跑到黎明,跑来找我,惊醒我的好梦,对我说:一个美丽的位置才可能是一个幸福的位置,它不排除苦难,它只排除平庸。 
  美丽的位置? 
  对了,那必不能是一个从赤诚相见退回到彬彬有礼的位置。 
  一个美丽的位置? 
  对了,那必木能是一个心血枯焦却被轻描淡写的位置。 
  232 
  恋人们重逢的季节,在我的印象里,诸多重逢的方式中有一种属于葵林中的那个女人。 
  如果从一代人到又一代人,一代又一代的人群中“叛徒”这个词仍不熄灭,仍然伺机发散出它固有的声音,它就会在这样的季节里搅扰得一个老人不能安枕。如果在沸沸扬扬的那些日子,六月不平静的白天和夜晚,这可怕的声音又一次涌动、喧嚣起来,传进一个老人晚年的梦中,他必定会愕然惊醒,拥衾呆坐,在孤独的月光里喃喃地叫着一个纤柔的名字,一连数夜不能成眠。 
  这个老人,这样的老人,无疑就是Z的叔叔。 
  果真如此,这个老人——Z的叔叔或者并不限于Z的叔叔,就终于会在我的写作之夜作出决定:回到北方的葵林去,到他多年前的恋人身边去,同她一起去度过最后的生命。 
  那样的话,在诸多的重逢方式中,便有了属于葵林中那个女人的一种: 
  星稀月淡,百里虫鸣,葵林依旧,风过葵叶似阵阵涛声,那女的忽然听见Z的叔叔穿过葵林,向她来了。 
  女人点亮灯,烧好水,铺好床,沏好茶,静静地等着。 
  年年月月,她能分辨出这葵林里的一切声音,能听出是狐狸还是黄鼬在哭,是狗还是谁在笑,是蜻蜒还是蝴蝶在飞,是蛐蛐还是蚂蚱在跳……她当然能知道是他来了,她已经听见他衰老的喘息和蹒跚的脚步。 
  她梳理一下自己灰白的头发,听见他已经走到了院门前。 
  院门开着。 
  她再从镜子里看一看自己被岁月磨损的容颜,听见他已经站在了屋门外。 
  “进来吧,门没插。” 
  他进来,简单的行李仍在地上,看着她。 
  “渴了,先喝点地茶吧。” 
  他坐下来喝茶,看着她。 
  “我去给你煮一碗面来。” 
  他呆呆地坐着。好像从年青时入梦,醒来已是暮年。 
  一会儿,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场面进来。 
  “吃吧。” 
  他就吃。 
  “慢慢地吃。” 
  他就吃得慢一点儿。 
  好像几十年都不存在。好像他们早已是老夫老妻。好像他娶她的时光因为遥远已经记不清是何年何月了。她像他只是出了一趟门刚刚回来。好像她从来就是这样在等他回家,等他从那混乱的世界上回到这儿来。 
  “我,”他说,“这次来就不走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知道,要么你再也不会来了,要是你又来了你就再也不会走了。” 
  “你知道我会再来?” 
  她摇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那你怎么知道,我就再也不会走了?” 
  “因为,我一生一世只是在等待这一天。” 
  233 
  这样的季节,如果有一个男人去寻O的坟莹,他会是谁呢? 
  我看着他默立的背影,竟认不出。 
  只有猜想。 
  WR吗?或者,Z?不,都不是。 
  在满山落日的红光里,在祈祷一向是正当的地方,他便像是O的前夫,更像是写作之夜所忽略的那个人。 
  只是一块一尺多高的小碑,普通的青石,简单地刻了O的名字、被荒草遮掩得难于发现。四周的坟茔,星罗棋布,墓碑高低错落,都比她的漂亮、高大、庄严或辉煌……似乎仍在宣布一个不可或缺的消息,仍在争抢着告诉这一个世界关于:另一个世界里的差别。 
  O的前夫.或者我猜想中的那个男人,把一蓬素朴的野花捧在碑前,折开,一朵一朵让它们散落在O的坟上。那样,O就仍然是一个蹲在草丛中的孩子,在夕阳的深远和宁静里,执拗于一个美丽的梦想了。 
  当然我们还会想到一个被忽略的人:F夫人。在这样的忽略里,她走近F医生如女教师O一样的坟前,或者正从那儿走开……怀念他或者从此忘记他。 
  234 
  在这季节,WR独自一人,走进那片黑压压拥挤不堪的老屋群。 
  走过条条狭窄的小巷,走过道道残破的老墙,走过一个个依稀相识的院门……WR发现,有很多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往来于如网的小巷中,这儿那儿,人们都在呼喊着把家具搬出院子搬上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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