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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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爱英露出一丝淡淡意味的笑容:“好的,你忙。我中午在老肖家吃饭,下午到你家来。”
秦、肖两人心里都一沉:真是见鬼!
秦天出门,三两下捡起竹板、插签、梯勾,就大步上堤。他的船在堤下。心想,你来我家?你会游泳吗?他望了望还一片水泊的啸天湖田园,不禁笑了。
郑爱英说去秦天家,她是丘陵山地的概念,不知啸天湖水虽退去大半,除了那片高田露出水面,其余田地还在水下两三尺深。桑树屋场、弯竹屋场、湖边屋场、小学校,都还泡在水里。男人们可以把东西扛在肩上,涉水回家,女人却不敢单独行走。
秦天到弟弟家,顺子划船买草没回,父亲正将绑屋排扇的绳缆解下来,挽成一圈一圈,叠码齐整。
青山爷圆圆的脸红光满面,长长细细的眼睛总让人觉得在亲切地笑。他对大人小孩讲话都轻言细语,温良和善,很得村里人尊敬。
他有四个儿子,老大老三早年逃荒到湖北去了,很久没回信。青山爷对那两个儿子不很喜欢。他最喜爱的儿子是秦天,但最疼爱的儿子是顺子。他认为二儿子才能、魄力都超过自己,又孝顺,每次上街买酒,总是自己一瓶父亲一瓶。
解放前是大家庭,还显不出二儿子重要。解放后打大网是村里的事,他操不上心。老大老三走后,犁田打滚、下种抛粮都靠秦天做。父亲有些费解,二儿子从前很少做的,比如推谷整米、团稗筛糠,他“瞟学”(从旁观察)几回,就成了第一好手。
这次秦天大水里追鱼,让他把儿子仔仔细细想了几夜。秦家几辈子打鱼,怎么就没碰到过?那鱼折腾一夜,又往天上跳又往潭里沉,儿子怎么能活着回来?还有那铁锚上钩的几片鳞,那么大,从没见过的,到底是不是宝贝?
秦天帮父亲把竹缆搬到屋檐下码好,又清扫水浪带来的乱草杂物,这才听到冬霞叫他们吃饭。
正吃饭,顺子的船回来了。
秦天用筷子指了指肖仲秋家方向,“乡政府来的郑干部在秋木匠那里,下午来找我,所以我先到围子里去,把船拖过去,她就没办法了。晚上我来盖你的。”
青山爷跟儿子开玩笑:“怎么?你怕那女干部?”
秦天冷哼一声:“我怕她!不想误我的正经事。”
青山爷呵呵笑着,“我说啰,她总没那条鱼厉害。你们都来挑稻草,拖船过去。”
铁牛在船上解开稻草,扯去那些容易腐烂的“草衣子”,秀月用长柄草叉把缚成小捆的稻草递到屋上去,秦天一刻不停地掀旧草翻新草,一个下午就把屋后檐盖好。朝南的屋前檐暂时没草可盖,只能让它亮着。
匆匆吃过晚饭,秦天划船上堤给弟弟盖房。因为稻草不够,也就先盖了一单间的住。
月色亮堂,做事无防。月亮刚刚偏西,事情就完了。
父子三人同到河里洗澡。秦天顺便把衣服裤子脱下搓了搓,爬上岸时,顿感河风的飕飕凉意。
往家走时,父亲凑到他脸前说:“你那宝贝不拿回去呀?”
秦天笑道:“是宝贝也该归你老人家,不是宝贝,你没事拿了玩玩也好。”
满天月色,遍地银光,啸天湖像个浅水大盆景。几行从灾难中活过来的树轻轻摇曳梦寐般幽思。几家顽强站住脚跟的房屋如同几垛小巧的黑色盆景石。这巨大盆景不知是谁的精思巧制,苍凉深邃而又洁净无瑕。
秦天划动小船,像一只入冬的螳螂,从冰面爬向它藏身的草垛。即便螳螂是黄雀的追猎对象,是大自然中弱小的生命,但它仍然能千百万年地在诸多巨兽大鸟的蹄迹间高蹈徜徉,生息不灭。
生命所创造的一切是多么顽强啊。
一七、四面八方的粗野目光(1)
秦天和肖海涛商量好,明天是中秋节,把山里人都叫回来,一起开个会。
第二天清早,太阳刚从东边山缝透点淡淡红晕,肖寿芝骆雨生就回来了,先到肖仲秋家。每人挑了一担米,是郑干部交待的政府救济粮,让灾区人过个中秋。
肖仲秋很高兴,马上趟水去告诉秦天。
秦天叫玉兰从坛子里把所剩不多的腌鲇鱼拿出来,数了数,绳子穿一串,划船跟肖仲秋上堤去。铁牛也要去,秦天没吱声,铁牛小辫一闪就上了船。
驾着船,先从湖边屋场开始,一面通知开会,同时把救济粮领回去。秦天又给每户送一条腌鱼。
大人分米时,铁牛向站在阶基上尺多深水里的百喜招手,百喜趁大人不注意,悄悄爬上船尾。船到堤上,铁牛百喜神不知鬼不觉就溜到堤上树丛里去了。
秋木匠堂屋马上坐得满满的。肖寿芝和肖菊林拖条木匠用的小砍凳坐到门外抽旱烟。喜儿帮她妈妈在厨房烧茶。堂屋里主讲的是铜师公。他说在铁锣湖跟一个妇女关符,那女人奶子有两只瓜瓢大,落水鬼拖着不放手,他如何如何钉了七七四十九根桃木符,才把落水鬼关到门外。姚竹村似信不信,说铜师公定是吃饱了奶子,要不逃荒回来人眼(精神面貌)还好些。骆篾匠不时往厨房跑,姚先喜看在眼里,知道这家伙跟元宵有一手,心想你真是一寸机会也不放过,老色鬼!就悄悄伸一脚,把他勾了个趔趄。肖长根是最兴奋的一个,不停地这个跟前嘁嘁哝哝说几句,那个肩上背上拍两巴掌。
一屋子的交谈,猜测,笑骂,咳嗽,吸烟,拍蚊子,或摇晃得凳椅叽嘎作响。人们只要回到家园,就能忘记昏天黑地,忘记惊心动魄,忘记死亡,忘记痛苦,忘记悲伤。
人总是一个爱快乐的动物。人总是为了快乐才引出死亡、痛苦和悲伤的。
肖海涛对秦天说:“万事齐备,只欠东风啦。”
像条干鳝鱼歪在门边的菊机匠突然尖声喊:“,女干部来啦!”
肖长根第一个奔到门口打望,闪身进屋,舌头呼隆呼隆一伸:“看见了看见了,好高一个女的!”连忙坐到自己位子上,缩着脖子,眼睛朝门口睃。
肖仲秋起身迎到门口,肖芝爹、菊机匠已经站起,脸皮挤笑向来人打招呼。
“郑干部,你来了,快请进。”
于是所有男人的眼光从四面八方将郑干部裹住。
有人看到的是后背,衣服里的腰软软瘦瘦,裤子里的屁股却圆圆鼓鼓。有人看到的是胸前,衣服里的胸脯圆圆鼓鼓,裤子里的双腿却细细长长。有人看到的是侧面,就见她下巴翘翘的,鼻子高高的,挨肩的两条辫子整整齐齐的。
至于她的衣服,这些人说不出名目,颜色是月白的,衣领是披开的,圆圆放亮的扣子有两竖排,可是一排只有三四粒,不像他们布坨坨扣子六七粒。蛋青色裤子有斜斜细密的纹路,自然不是他们那种粗纱家织布。鞋子倒是一双带的平底敞口青布鞋,只是鞋底不像自家女人用粗麻线缲着厚纸壳包层白布的底,好像是硬硬的什么家伙。
郑干部不会等一屋子陌生粗野男人用陌生粗野眼光把她浑身上下研究明白了才落座,可是事先没谁给她留个座位。首先是肖仲秋想把他座位让出来,可他坐的是门坎。让条门坎给郑干部坐岂不可笑。秦天刚刚向前倾身,肖海涛立即一抬屁股,闪手一摊:“郑干部请坐!辛苦啦!”
在团团男人窄窄小屋里颇站了一会儿的郑干部终于坐下来,左边是秦天,右边是姚竹村。
她听到秦天介绍说:“这位就是乡政府派来指导我们工作的郑干部,大家欢迎!”他带头拍巴掌,满屋子人也就噼里啪啦响起一阵掌声。
仍然处于调整心态过程的郑干部不得不讲话了。
“在座各位辛苦了。我受乡政府委托,到啸天湖协助工作,”这时肖喜儿正好把一碗漂着几颗瘪黄豆的热茶送到她跟前。她向这位上次见过的长得挺可爱的姑娘笑笑,伸手接住茶碗。谁知水是刚烧开的,又斟得满,立刻就指尖锐痛难忍,习惯地想往身前讲台上放,可是这里什么也没有。
瞬间的难堪让眼尖心活手脚快的肖十春看到了,一抬腰,手从屁股下抽出他坐的仅半尺高的四方小板凳,也不说话,望她笑笑,飞快放到她跟前。
郑爱英并不是没有这样一闪念:这是他刚才坐在屁股下的。但她从行为上立即就听从了:将茶碗放到小凳上。指尖还火辣辣地痛,心中的眼睛已经狠狠瞪了这群陌生又愚蠢的男人一眼。
她终止讲话,径直走进厨房,向喜儿要了盆凉水,双手泡在水里,耳朵却敏锐地听外面动静。
这一突然中断让满屋人感到诧异,互相用眼光询问:怎么啦?然后一齐瞄向厨房。
郑爱英觉得外面尴尬等待的时间足够长以后,才接过喜儿的毛巾揩揩手出来。可是这些人只等到一句话:“我不熟悉情况,还是秦天同志先说吧。”
她坐到刚才的位置,虽然耳里嗡嗡响,但心里一个声音说:现在,该轮到我观察你们这帮人了。
秦天只好先讲基本情况。他声音平淡,纯粹为了完成任务。
在座各位对这些“情况”自然毫无兴趣,但现在这位漂亮又威风的女人在用他们很不习惯的眼光掂量他们,于是只好找旁边人轻声聊几句,或者干脆闭眼埋头想自己的事。可是埋一会头又情不自禁抬眼去看女人,碰上女人瞄来的目光又只好佯装镇定望屋顶。
一七、四面八方的粗野目光(2)
郑爱英从挤坐在一条门坎上的肖仲秋、肖海涛研究过去。肖仲秋是半个熟人,这人老实正派。肖海涛是副村长,那天和秦天一道去开会,迟到了坐在前排位置,蒋德清对他们指名道姓指手画脚,有些印象。这大概是个聪明人,白白的圆脸不太像湖区粗犷的农民。
以下众人她还不知名姓,于是看向秦顺子。虽然双手捧脸地勾腰坐着,仍然看得出他高大身坯,一副老实相。坐在斜对面的是姚先喜。这人像在认真听秦天讲话,两手叉在腹前,平常的农村男人的脸,一双细眯小眼,却透出精明,没什么特殊表情。姚后喜。眼睛眉毛和前面这人有些相像,只是脸宽大些,身材也高大,正仰脸看屋顶,又埋头研究自己叉开在地上的脚趾丫,好像有点不太在乎。骆雨生。腹前系条黑麻麻围布,盘坐在一张小方桌上,看不到腿脚,像个半截人。桌子是那天她在这家吃饭的桌子。这人鱼鳔眼,嘴很阔,不时朝她又朝别人挤挤讪笑。她觉得有点滑稽。肖十春。刚才递给她小方凳的人,后臀靠在方桌边,其实是半站着,黑黑瘦瘦,个子不高,眼睛挺活的,看看别人,眼光从她身上溜过。想到他刚才递小凳的迅捷动作,感觉这人很机灵。水炳铜。这人在方桌右边坐着木靠背椅。给她感觉特别。他很自在地微仰身体,悠悠摆动二郎腿。长脸,不黑,头发向后背,显然用梳子梳过,很光滑。仿佛是丹凤眼,虽然时眯时睁,睁开时闪闪发亮,显得精神,还有些洋气。他总矜持地抿着薄薄的嘴唇,一手无拘无束地摸索他已经没有胡须的连鬓胡须的发青脸颊。这人有些傲,不像一般农民。肖长根。他正好坐在两墙的角落,瘦长脸,尖尖的光头。她有些奇怪,这人埋着头在干什么?好像在啃指甲,双手捧着下半截脸,显然有一个指头伸向嘴里。她忍住笑,朝大门内侧这人看。肖菊林。比啃指甲那人还瘦,没有血色的长脸,样子很萎靡。他勾着腰,手指很长,指甲尤其长得出奇。怎么会有这样的种田人?现在是倚门而坐的老头,好像见过,这是肖寿芝。又高又瘦,脸色蜡黄。旱烟吸完了,却用长竿烟袋的铜烟锅不急不慢地戳脚趾缝。
然后到了她右侧这个人。姚竹村。从身形看,比这里任何人都粗壮,穿件小得扣不上纽扣的短袖小褂,短裤也绷得紧紧的。腿上密密丛丛硬硬碴碴的黑毛。脚板粗糙厚实,令她想起生物学课堂上挂的熊掌。因为离她太近,不方便仔细看他的脸,略扫一眼,仿佛左眼角有个小指甲大小的肉瘤。脸颊也长满茅草似的黑毛。他正用食指拇指拨扯钢针似的胡须,牙关一咬一咬,粗横的脸肉就一凸一动的。她心里飞快地闪过一词:“草寇”。
现在该看看这位正在讲话的秦天了。
刚刚不自觉转过脸去,心里忽然一抖。那天那湿淋淋的形象立即回到她脑海里,好像一尊铜质雕塑,在闪电中抖颤着,朝她走来……她终于难以支撑,将头轻轻一甩,目光随即冷峻下来。一个声音说:我不必在这里研究此人!
还有一个人。谢大成。坐在秦天左侧,基本轮廓被遮挡了。她略略动动身子,感到这人中等身材,比较年轻,脸颊白净,有些书生气。
当她准备正儿八经听听秦村长的情况介绍时,秦天讲话已近尾声。
秦天说:“现在水退得慢,但是我们不能等,秋冬作物早一天就有早一天的收成。已经出水的高田,是不是调配一下,每户都先种一点作物,你们看呢?”他把眼光分别向肖海涛、肖仲秋、谢大成望过去。
话音落地,却没听到反应。
肖海涛半张着嘴,拇指指甲在下巴上刮来刮去。肖仲秋向各人轮流地瞅过去。谢大成虽然挨着秦天坐,却似没听见,眼睛空空洞洞地朝前看。
郑爱英一无所知,无法插嘴。
秦天对在座各位的心思当然了如指掌。于是开口道:“大家不讲,我先讲。高田原来是先喜两兄弟、水炳铜、肖海涛、菊师傅几个为主。完全没有的是我两兄弟、长根两兄弟,老骆仲秋几个。既然是一个村的———”
郑爱英突然插话:“根据中央精神,马上要成立合作社了,原来的土地政策要改变。”她听出一些原委,觉得应该支持秦天。
秦天一惯讨厌别人打断他的话,但郑爱英这话却插得是时候,干脆让她先讲吧,就说:“郑干部带来了上级政府新政策,我看就请郑干部讲讲。”
郑爱英笑笑说,从马克思主义观点看,生产力发展了,生产关系不能停留在原来水平。经过一系列斗争之后,农村应该走集体化的道路。成立初级农业合作社,就是要把田土集中起来,共同生产,共同富裕。这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