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中国音乐家-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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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胸襟宽阔的,就像一条奔流的江河,即便有险峰挡道,也不能停滞不前,应
该不停地流,应该唱着歌浩浩荡荡地流,在险恶的山中冲出通向大海的峡谷……
他从作曲系调到了指挥系,他又从事自己最热爱的工作了,他又站到了指挥台
上。
指挥的艺术生命依附于乐队或合唱队,没有队伍,再好的指挥也是英雄无用武
之地。他需要训练队伍,也需要锻炼提高自己。历尽劫难之后的音乐学院,决不是
一天两大能恢复过来的。他要做的工作大多了。只要是对事业对工作有利的,他什
么都愿意干。拄着拐杖,他到处奔波着,少年宫的合唱队、部队文工团、工人业余
合唱队,他都去指导训练。工作着,追求着,创造着,这就是最大的快乐和幸福。
他是一个记忆力极强的敏感的人,那恶梦一般的往事,决不可能从心头一下子
抹去。有一次,他指挥一个合唱团下部队演出。演出完了,主人招待他们吃夜宵。
指挥理所当然地坐在主宾席上,穿着白衬衣的主人们捋起袖口,热情地向他敬酒、
夹菜。他不善干应付这种场面,一不小心,一只筷子掉在地上了,他弯下腰去捡,
筷子没有发现,却看见了桌子底下那一片草绿色的军裤!他只觉得耳畔轰地一下,
眼前一片昏眩。草绿色,草绿色,裹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又把他包围起来——他想
起在“牛棚”里那个可怕的夜晚,想起那群穿着草绿色军装向他狂喊的年轻人。他
的耳朵一下子又失去了声音……看到他从主宾席上倏地站起身,手捂着耳朵,脸色
苍白地奔出餐厅,在座的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医生以为他病
了,急忙跟出去。月光下,只见他双手蒙着脸独自站着,肩膀在轻轻地颤动……
这,当然只是偶然的刹那间的情景。他知道,沉湎在痛苦的回忆中,只会使自
己消沉,使自己失去激情,他决不想在回忆中打发日子。然而,展开在他面前的道
路,依然不是阳光普照的坦荡大道。他走得很吃力。
1976年秋天,他和钢琴系教授朱工一、管弦系教授司徒华城带着一批学生去云
南实习。说起来真是可怜得令人难以置信:当时学校竟然没有一点可供实习用的经
费!到昆明后,一下火车,他就开门见山,把他们的窘境告诉了前来迎接他们的云
南省文化局干部。
“哦,还有这种事情?”省文化局的干部惊讶了。惊讶之后,脸上又露出为难
之色:“我们……研究研究再说吧。”
省文化局研究之后,总算没有把他们拒之门外——实习费用可以由云南省包下
来,但有条件:他们的工作得由省里安排。说得明确一些就是:他们必须用自己的
劳动来换取实习经费!根据“按劳取酬”的社会主义经济分配原则,这完全是合情
合理,无可非议的。两天后,他们奉命先去红河地区,司徒华城办一个小提琴学习
班,朱工一弹伴奏,他呢?重操三十年前的旧业,替地区文化单位修钢琴。操着扳
手和钳子,他从早到晚在琴房里忙碌。事情有些滑稽。其实,即使没有什么附加条
件,他也会很乐意地为他们修的。这大概也可以算是中国复苏的音乐事业中的小小
螺丝钉吧。这和他三十年前在旧上海修钢琴,性质是大不一样了。他兴致勃勃地干
着,嘴里还轻轻地哼着他新编的合唱练习曲……十几天后,省文化局又把他们召回
昆明。依然不得清闲,他的任务是:每天上午给学生讲和声、作曲;下午指导省歌
舞团排练;晚上教指挥;而备课,只能在半夜以后了……
就按这样的生活律动,几年来,他又去过拉萨、成都、重庆、南京、呼和浩特……
自筹经费的事情,当然不会再发生了,可他还是爱去那些比较偏僻、音乐水平相对
来讲比较低的地区。在中国,需要音乐工作者做的工作大多了!他烙守这样一个信
条:没有低能的乐队,只有低能的指挥。只要花工夫,一定可以在全国各地训练出
许多高水平的乐队和合唱队。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他就把整个身心都投入到王作和
训练之中,其他任何事情都无暇顾及。几年来,云游八方,他先后指挥训练过的专
业和业余的音乐团体多达二十余个,其中有中央乐团合唱队、中央民族歌舞团合唱
队、东方歌舞团合唱队,也有西藏、四川、云南、内蒙和许多地方和部队的乐团和
合唱队。他可以如数家珍地向你介绍这些音乐团体的情况,但假如你问他各地的风
景名胜,他就傻眼了。说出来简直叫人惊讶——在昆明他没有去游滇池;在拉萨,
他没有去参观布达拉宫;在成都,他没有上峨眉,没有去乐山,就连杜甫草堂、武
侯祠也没有去看一看……其实他并不是那种兴味索然的人,他何尝不想游山玩水,
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在美丽宁静的大自然中放松一下绷得太紧的神经?然而时间
对于他实在太珍贵了!他要讲课,要训练乐队,还要继续写他的著作。就在这紧张
忙碌的几牢中,他先后出版了《二部歌曲写作基础》、《乐队训练学》,后者作为
我国第一本关于乐队训练的专著,不仅受到国内音乐界的重视,还被翻译成多国文
字远销国外;另一本著作《合唱训练法》也已经完稿;他还撰写了《和声基础》、
《配器基础》等教材,发表了《管弦乐队演奏中的vibrato处理问题》等十余篇学术
论文;此外,还有翻译、歌曲创作……工作和创作把他的生活挤得满满的,他哪里
还有多余的时间呢?在拉萨,他曾想好要去参观那神往已久的布达拉宫,但到那里
后,训练、讲课、演出,几乎没有一分钟的空闲。当地的同志几次邀他去,他总是
说:“不忙,过一天有空了再去。”直到临上飞机,他也没有抽出空来!
当飞机呼啸着窜入碧蓝的晴空,当雄伟的布达拉宫在他的视野中变成了小小的
一点,他有点遗憾,也有点感慨:在人生的道路上,有很多可以得到的东西在不经
意中错过了,也许正是因为付出了这种代价,自己追求的目标才可能逐渐由远而近……
在中国这块古老而又广袤、富饶而又贫穷的土地上,他以惊人的毅力攀登着艺术的
高峰。他坚信:外国音乐家能够攀上的高峰,中国音乐家也能攀上去!
他指挥一个台唱团,和胡晓平比肩而立……
1982年隆冬。上海音乐厅里回荡着前所未有的掌声和欢呼。这掌声和欢呼是献
给歌坛新星胡晓平的。这位不久前在布达佩斯国际声乐比赛中赢得最高荣誉的青年
女高音歌唱家,刚以她优美舒展、纯净无暇的歌喉,唱完了歌剧《绣花女》里那段
著名咏叹调《人们叫我咪咪》,此刻正在台前向狂热的观众鞠躬谢幕,一次,又一
次。二道幕后面,上海乐团的合唱队员们,已由后台鱼贯而入,拾级登上了锃亮的
梯形合唱台。胡晓平的独唱之后就是他们的合唱节目。这场音乐会是由他们的合唱
与胡晓平的独唱组成的。
人头拥挤的后台顿时变得空旷了。只有他一个人,拄着拐杖倚在一根柱子上,
厚重的帷幕遮住了舞台上亮如白昼的灯光,只吝啬地在他面前曳留出一条窄窄的晃
眼的光带,他将沿着它走上舞台
这也许是一次失策。一个是刚蜚声海内外的歌唱家,她的歌喉与声誉犹如东方
的明星灿然夺目;另一个是虽有三十余年历史,却从来没有被人特别重视过的合唱
团体。他们的共台演出将是珠联璧合、交相辉映?抑或是瑕瑜互见、妍媸对照?听
众们总是迷信明星的。台下的有识之士不能不为紧接在胡晓平之后登台的合唱团捏
着一把汗。
把拐杖放在地上,他慢慢地走到舞台中央,登上了那黑色的指挥台。
歌声,在他的指挥下响起来了。人们马上发现,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上海合
唱团,以焕然一新的面貌出现在舞台上。没有花哨的色彩,没有任何噱头,只有歌
声——男声、女声、高音、低音,在他那有力的双手指挥下,奇妙地组合在一起,
时急时缓,时轻时重,千变万化地飘扬、回旋……
歌声,忽而像奔腾呼啸的瀑布,忽而像潺湲清澈的溪流,忽而像在密林中迂回
荡漾的微风……他指挥着合唱团唱欢乐的《祝酒歌》,唱30年代的中国歌曲《海韵》、
《本事》,唱外国古典歌曲,还有一些器乐曲,竟也在他的指挥下变成了奇妙的合
唱,其中有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有施特劳斯的《拨弦波尔卡》……
凄凉的《海韵》,把听众们带到了一片暴风雨中的海滩,一个绝望的白衣少女
在那里徘徊……
纯朴的《本事》,使听众们走进恬静的田野,悠扬的牧笛在浓浓的树荫下飘荡……
《二泉映月》,没有歌词,只有一片优美伤感的叹息,在月光下袅袅地回旋……
《拨弦波尔卡》,分明有许多欢乐的琴弦在和谐地颤动。歌喉怎么会变成琴弦
的呢……
他优美潇洒地挥动着手,陶醉在歌声中。他已进入一种别人无法想象的境界,
他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有歌声,在他的心里回响,在他的手
中流淌……是的,他以毕生的探索和追求,终于进入了艺术的自由王国。他决不是
那种闭门造车、固步自封的人,他不断地用可以找到的一切艺术营养丰富充实着自
己。对当今世界的指挥大师们和国内指挥家们的风格和技巧特点,他都仔细研究分
析过,能为我所用,他就虚心学习。卡拉扬的高屋建瓴、博大严谨;小泽征尔的热
情奔放、洒脱精致;皮里松的准确沉着、直率洗炼;李德伦对音乐富有俯视感的全
局控制;黄贻钧对各种乐器演奏法精深的了解;严良坤大可走马、小难插针的风格……
这一切,他都钦佩,都喜欢,都借鉴,都不断地汲取消化为自己的东西。他的指挥
艺术,尤其是合唱指挥艺术,逐渐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1980年,中央乐团准备参加菲律宾合唱节,请他去进行训练指导。整整三个月,
他和合唱队的歌唱家在一起,对演唱的每一个曲目,他都作了别具匠心的处理。合
唱队彩排时,队员们在他的指挥下唱着,唱着,都暗暗惊异:这歌声,怎么比从前
所有的时候都和谐丰富、优美深情。好一个高明的指挥啊!彩排结束后,全体队员
情不自禁地拼命鼓起掌来。有一个队员站起未,大声地喊道:“就现在的心情,我
真想喊一声:杨鸿年万岁!可如今不兴喊万岁了,让我们喊一声千岁吧!”
“杨鸿年千岁!”“杨鸿年千岁!”
中央乐团的排练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不久,他又来到北京战友文工团。战友文工团的合唱队经他作短期训练后举行
了一次合唱汇报演出,演出一下子轰动了北京乐坛,一些有影响的音乐评论家赞叹
道:这是“建国三十多年来没听到过的最好的合唱”!
一次,他在中央音乐学院给学生们上合唱课时,从美国回来探亲的著名指挥家
李惟宁专门赶来听课。课上到一半,李惟宁激动得无法控制自己,拍着手连声叫好。
这位走遍了全世界的指挥家感慨他说:“想不到,国内竟有这样的人才!这是真正
的专家,在美国,在全世界都少见这样出色的合唱指挥……”
听着这些热情的赞誉,他只是淡淡一笑。是的,他的心中充满了信心,充满了
中国人的自豪感:中国的合唱,是可以走上世界乐坛的!
此刻,上海合唱团的歌手们在他的指挥下忘情地唱着。他们觉得,站在前面的
这位貌不惊人的指挥,舞动的双手上仿佛有两根无形的线,源源不断地把他们心灵
深处的感情牵了出来……
他刚刚踏进上海乐团的时候,他们几乎都不认识他:这个拄着拐棍的人是谁?
什么?是请来的客席指挥?杨鸿年,这个名字并不熟悉呀!上海合唱团是我国历史
最长、规模最大的合唱团体之一,三十多年来,曾请过不少有名的外国指挥家来作
过指挥,团员们眼界高得很。
负责接待的同志把他带到乐团大院侧厢的一间堆资料的小楼里:“旅馆实在紧
张,请将就一下住这里吧,实在对不起。”
他以爽朗的笑声作答:“好,非常好,住这里方便!”真的,他一点儿没有因
此而产生什么不愉快的感觉。走下小楼,往左走不多几步路就是排练厅,他可以省
却很多花费在路上的工夫。
第一天训练,队员们便被他的魅力征服了。在一阵试唱之后,他微笑着,准确
精到地谈了他对这个合唱团的看法:长处、弱点、需要克服的问题……然后是全新
的“药方”——些全新的练习曲,男声、女声、高音、中音、低音,都能在其中得
到有效的“治疗”。原来,在到上海之前,他已经精心地对上海合唱团的现状进行
了分析和研究,这些新的练习曲,全部是他预先创作的。队员们心悦诚服,恭恭敬
敬地称他“老师”了。训练一段之后,合唱团的素质大有提高。团员们评价说:杨
鸿年一点不比小泽证尔和皮里松差,外国指挥家做到的,他都做到了,外国指挥家
做不到的,他也在做。他不仅仅是为了演出,而是为了提高我们整个团的艺术素质
啊!他身上表现出来的艺术素养,常常使团员们吃惊。为了丰富合唱的曲目和风格,
他别出心裁地提出要把《拨弦波尔卡》改成合唱,这主意使很多人诧异:这曲子能
唱吗?可一时又找不到曲谱,于是人们以为这事便算了。没想到,第二天训练时,
他突然拿出一份刚刚谱就的乐谱来:“《拨弦波尔卡》,我已改编好了。找不到原
谱,只能凭记忆啰!”试唱结果,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更叫人折服的是,经过核对
原谱,他的改编曲竟然没有记错一个音符!
团员们和他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每天开始练唱之前,总有人搬一把高高的椅子
放在指挥台上。他的腿脚不好,大家都要求他坐着讲,坐着指挥。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