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上海男人-第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成功的男人背后有个温柔的女人”,不能用在大陆女人身上;她们昂首阔步
地走在前头,不在男人的阴影中。相形之下,台湾女人处处流露出传统“美
德”的痕迹:温良恭俭让,样样具备。仪态举止上仍讲究“巧笑倩兮,美目
盼兮”的羞怯。自己的事业一不小心太顺利时,还觉得对男人不起,太“僭
越”了。
瑞士的女人不久前还没有投票权。德国的女人,婚前也许雄心勃勃,
一旦有了孩子就发现幼儿园、小学、中学都只上半天课,下午她就得留守家
中做保姆、清洁妇、厨师、司机兼园丁,而这些工作又全是无给职,她变成
一个伸手向男人要生活费的配偶。德国女人是欧洲有名的贤妻良母,为丈夫
子女牺牲自己的事业不仅不被当作美德,简直就是女人应尽的义务。走过德
国的小村镇,你可以看见一户一户的女人在晒棉被,擦窗玻璃,擦呀擦呀擦
得一尘不染,等着男人回家来夸奖。
所以我对大陆男女关系的平等是有心理准备的,只是没有想到上海男
人在大陆男人中还自成一格,是一个世界稀有的品种。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只要侧耳听听人们飞短流长地说些什么,大概
就可以探知这个城市的文化特质。走进安徒生的家乡,你会听见人们窃窃私
语小美人鱼如何受父权压抑,不让她追求爱情。走进格林兄弟的小镇,你会
听见人们如何议论灰姑娘辛德瑞拉的后母。走进李昂的“杀夫”小村,你会
听见人们耳语妇人林氏如何被丈夫毒打强暴。而不分古今或中外、童话或写
实,流言中被虐的都是儿童和妇女;《二十四孝》是一部儿童被虐史,《列女
传》是一部妇女自虐记。但是在20 世纪末的中国上海,你说奇怪不奇怪,
流言的主角竟是男人,被虐待的男人。
某人被妻子赶了出去,在黄浦江边踱了大半夜。房子是妻子的单位发
的,所以女人指着门叫他走,他就得走。某人在外头有了情人,妻子便让他
每天趴在地上拖地,来来回回地拖,直到他一只手脱了臼;没关系,装回去,
再拖。某人有一天回家晚了,发现他的写字桌、书籍衣物被妻子扔在门外,
像丢垃圾一样。某人想离婚,女人就把水果刀按着手腕威胁自杀,男人遂不
敢再提离婚,但女人从此每晚强迫男人向她求爱。。“男人——”我小心翼
翼、结结巴巴地问,“男人——也可以被被被强迫吗?”我并没有那么无知,
可是我们是在谈上海男人,情况也许特殊些。
“怎么不可以?”亲戚轻蔑地白我一眼,继续说,“小张每天都像死人一
样去上班,再也没力气要离婚。他老婆还揍他呢!”哦!那么上海男人和瑞
典男人差不多吧?在国外的报上曾经读到一份联合国发出的文件,说是瑞典
男人被妻子殴打的情况普遍,呼吁瑞典人成立保护男人组织,拯救被虐男人。
在欧洲,瑞典的男女平权被认为是最进步的,可是为什么当女权得到
伸张的时候,男人就取代女人成为受虐者?难道两性之间无可避免地必须是
一种权力的斗争?我来不及深究,因为眼前这个上海男人正兴高采烈地告诉
我他怎么怕老婆。
我爱我老婆呀,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起来眉开眼笑。旁
人七嘴八舌地催他,讲讲讲,讲你怎么上厕所。他就说,老婆爱干净,不准
他用身体去碰马桶,所以他总是双脚蹬到马桶边缘去办事的。有一次,一个
打扫厕所的老太婆,从外头往下看,哎呀,他脚不见了,就一面叫骂,一面
用拖把打门;他不为所动,老婆的命令,不下来就是不下来。
和一个文化界的朋友午餐。吃了一碗蚂蚁汤之后,他开始吐露一点婚
姻上的苦恼。“你别看我在外面好像还是个挺重要的人,”他擦擦额头的汗,
“在家里呀,我什么都不是。”第二天我们要一起参加一个会议。“我老婆叫
我提早赶回家去买菜做饭,她有个亲戚要来看她。”他摇摇头,愤愤地说:“我
才不赶回去呢!是她的亲戚,你瞧瞧。”第二天,会还没完他人已不见。别
人不知他到哪儿去了,哈,我知道。
接着是表姨要我到她家去吃午饭。我当然要她别麻烦,出去吃好了。
不麻烦,不麻烦,她说。到她家时,饭菜已热腾腾摆上了桌,表姨和我坐下
来吃,厨房却仍乒乓作响,是谁在做菜呢?端着热汤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
表姨介绍,是她将来可能的女婿,一个工程师,刚巧从外地来访,所以要他
下厨。果真不麻烦。
吃过饭之后,是这个男人收拾碗筷,清理厨房。
清洗之后,他陪我们两个女人逛街看衣服店。逛街的时候,他跟在我
们后头,手里的大包小包一包比一包重,走了一个下午。
“你说嘛,这种情况,”回到台北,我问一个在大学里教书的朋友,“在
台湾可不可能?”她并不回答,却若有所思地边想边说:“我想起来了。我
在上海借住在一对不怎么熟的夫妻家里。有一天出门回去的时候,发现男主
人把我换下来的内裤都给洗了,晾在阳台上。
我大惊失色。”“现在,我明白了,”她微笑起来,“上海男人嘛!”我也
明白了。上海男人竟然如此可爱:他可以买菜烧饭拖地而不觉得自己低下,
他可以洗女人的衣服而不觉得自己卑贱,他可以轻声细语地和女人说话而不
觉得自己少了男子气概,他可以让女人逞强而不觉得自己懦弱,他可以欣赏
妻子成功而不觉得自己就是失败。上海的男人不需要像黑猩猩一样砰砰捶打
自己的胸膛、展露自己的毛发来证明自己男性的价值。啊,这才是真正海阔
天空的男人!我们20 世纪追求解放的新女性所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种从
英雄的迷思中解放出来的、既温柔又坦荡的男人吗?原来他们在上海。
“我才不要上海男人呢!”二十五岁的上海读者翻起白眼,一脸不屑,“长
得像个弯豆芽,下了班提一条带鱼回家煮饭,这就是上海男人。我要找北方
人,有大男人气概。我就是愿意做个小女人嘛!”我怜悯地看着她光滑美丽
的脸庞,很想告诉她:年轻的女郎,为这大男人气概,你可得付出昂贵的代
价,那就是你自己的生命发展。你不知道天下最宝贵的男人就在你的身边呢。
我没说,只是带着一大团困惑离开这迷人的城市。上海的男女真平等
吗?不见得。只需看冰山一角:我接触的是上海的所谓文化菁英——碰来碰
去都是男人,和在台北,在德国、美国,没有两样。也就是说,在公领域里,
社会的资源和权力仍旧掌握在男人的手里。上海女人说起来如何厉害、如何
能干,显然还局限在私领域中。两性权力分配的均匀只是浅浅的一层表面,
举世皆然。
而那二十五岁的女郎对大男人的向往,并不是轻易可以嗤之以鼻的。
美国诗人罗伯特·布莱所写的《铁约翰》成为畅销书,可能是因为他提出了
一个令许多男人女人困扰的问题:解放的男人、温柔的男人、不以帮女人洗
内裤为耻的男人,当他们发现女人竟然开始嫌他们不够男子气的时候,何去
何从?而女人,穿上男人的衣裤,跨着男人的大步,做男人的“同志”与他
并肩开辟天下,当她们发现男人竟然开始嫌她们不够女人味的时候,又何去
何从?在上海,被男人养着玩儿的“金丝雀”和小女人又开始出现了,好像
历史又往来时路倒着走。两性之间究竟是否脱离得了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模
式?男女平等、互敬互爱的前景究竟是什么呢?骑着单车、拎着带鱼回家的
可爱的上海男人,是不是也正想着这个问题,心里有点儿忧郁?(原载1997
年1 月7 日《文汇报·笔会》)后记:此文在上海《文汇报》刊出后,引起
轩然大波。“上海男人”纷纷打电话到报社大骂作者“侮蔑”上海男人,上
海男人其实仍是真正“大丈夫”云云。
也说“上海男人”——陆寿钧龙应台的大作《啊,上海男人!》让我惊
讶的是:作为一个很有学识的人,怎能以地域划分来笼统地评说人!
我向来不赞成以地域划分笼统地对人,对男人、女人去概括出个特征
来进行褒贬评说。
我们应该面对事实:每一个地域的人,每一个地域的男人与女人,在
性格、处世特征上并非都是划一的,也不可能是划一的。上海男人与外地男
人一样,有婆婆妈妈的,有窝窝囊囊的,也有豪爽大度的,事业性极强的,
很难用一个划一的说法去概括他们的特征。我想,台湾人,台湾的男人和女
人也是如此。龙应台说:“台湾女人处处流露出传统‘美德’的痕迹:温良
恭俭让,样样具备。”对此,我只能报之以一笑。且不说台湾报刊上天天都
有与此相反的报道,就拿一开头就声明“我是一个台湾女人”的龙应台来说,
倘若果真“温良恭俭让,样样具备”的话,就不会到上海的报纸来“横扫”
上海男人了!
龙应台以在上海的所见所闻,举了不少上海男人如何“怕老婆”,也就
是本地人戏称的“气管炎”(妻管严)的毛病,我也只能报之一笑。诚然,
这些事例虽不免在传说与行文时有所夸大,应该说还是在上海的一些男人中
存在的,但绝不能就把它划一地看成是上海男人的“特产”了。就在这些事
例中,龙应台也不免被一些表面现象所迷惑。上海不少把“怕老婆”挂在嘴
上,或装作“怕老婆”的男子,实际上是并不怕老婆的,这只是他们在夫妻
关系中的一种善意的“谋略”。上海男人中的一些人与其他地方男人中的一
些人一样,有他们的复杂性。
龙应台“在美国和欧洲生活了二十年”,在世界上走遍了不少地方,当
然是个非常解放的女人,所以,她在列举了上海男人做家务、不与老婆争高
低等等“特色”后,仍然觉得“上海男人竟然如此可爱”。其实,在男女平
等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熏陶下,上海的男人与女人早已不把这些当作一回
事了,为什么家务事必须都是女人做呢?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为什么要落到去
与自己的老婆争高低呢?上海舆论衡量一个男人有没有男子气,主要还是看
他在社会生活中是否活得堂堂正正,并不在于在家中做不做家务和是不是与
老婆逞强。看来,龙应台的“解放”与我们的解放还是有区别的,或者说,
我们的解放已越过了她所理解的“解放”。当然,在上海的男人与女人的关
系中,不免还存有某些阴暗之处,但绝对不是如龙应台看作的“好像历史又
往来时路倒着走”。绝大多数的上海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对男女平等、
互敬互爱的前景还是十分乐观的。
因此,我也不同意龙应台似乎是透过现象看本质的一段话:“上海的男
女真平等吗?不见得,只需看冰山一角;我接触的是上海的所谓文化菁英—
—碰来碰去都是男人,和在台北,在德国、美国,没有两样。也就是说,在
公领域里,社会的资源和权力仍旧掌握在男人的手里。上海女人说起来如何
厉害、如何能干,显然还局限在私领域中。两性权力分配的均匀只是浅浅的
一层表面,举世皆然。”我们暂且不去广泛地列举,也暂且不去理会“所谓”
两字,就拿上海的文化界来说吧,用一句上海话来说:女作者、女记者、女
导演、女学者何其多呵!上海肯定还存有男女不平等的事例,但并不能就此
断定上海男女不平等。
我并不是个正宗的上海人,只是在上海生活了那么多年,才对上海人,
上海的男人和女人,看出了一些道理来的。我想,龙应台如能多来几次上海,
她的看法会真正深入下去的。
欢迎您,龙应台,多来几次上海吧!
理解上海男人——吴正通常,我的创作习惯是只执著于自我感受而很
少遭到外界什么因素干扰或者引诱的;然而,这次的例外是在我读了龙应台
女士的那篇《啊,上海男人!》之后,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成了她绘声绘色之
中的某一个,但有一点应无疑义,那便是:我就是个地道的上海人——上海
男人。我笑眯眯地对自己说,也来一篇吧,作为对龙女士娇声一呼的某种回
应,充当回音壁。当回音壁有时是很有乐趣的。
虽然,拎带鱼骑单车回家的形象并不适合于我,但毕竟,我们都是流
动着相同性格血型的一群。近百年的传统加上三十来年的革命化,男女平等
的教育会造成一种什么样的上海男人的心理顺从,我答不上;上海男人在世
纪初率先接受文明、世纪中适应社会转型、世纪末重新投身开放热潮的种种
不寻常经历终将把它铸造成了一个特殊的性别种族。经济地位、江南性格以
及文明熏陶,这是构成上海男人的三道鲜明的性格光谱,所谓小男人只是一
种肤浅不过的理解,上海男人的生命哲学是尽可能地礼让出生活上的种种细
节来满足他们的所爱者,从而为自己换取更广大的事业的思考空间——而
这,不就正是上海男人的高明之处?我们很可能缺乏伟岸的体魄、叠叠的肌
块以及“黑猩猩捶打自己露出毛发的胸脯来证明其存在价值”时的那种声嘶
力竭,但我们却有强大而安静的内心境界。上海从前是、今天又再次成为全
国乃至世界的文、经重镇,与上海男人的这种性格内质不无关系。只有傻瓜
才会将性别视作为什么可供自豪和自居不凡的东西——世界上不就是除了男
便是女的两种性别?这便是我们所理解的大小男人主义之间的辩证关系。
然而,我相信龙女士也是理解这一切的。她是个干练和充满了男性化
果断和机敏作风的女人。我与她有过若干次兴致高涨的交往,在文化界人士
聚会的饭局上,她谈兴热烈真挚而开放,与她笔下的那位有着光滑美丽脸庞
的、芳龄二十五的、说是希望将来能嫁个北方大男子汉的汪汪女子大相径庭。
当然,向往外形上的阳刚与伟岸,这是每一个女性的心理密藏,只是如龙女
士所言,为着这种单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