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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部分

夹边沟记事-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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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啦?”
    “我是说你慎重考虑考虑:如果你要是……那个的话,现在停
止还……不晚。”
    “你说的什么话呀!”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瞪着我,“怎么啦,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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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戈壁
是怎么啦,你是嫌我……”
    “不,不不。”我躲开她的眼睛看着一墩芨芨草,“这问题,我想
了好长时间。我是说……现在当然没……事,就是见见面,说说话
……但是……我是说将来,不管你想不想到,将来——三年,五年,
就是十年吧,总是要……有家……对不对?”
    她没说话。我又说:“有了家……这有了家以后的情况会是什
么样的,你想过没有?”
    她还是不说话。接着我就和她说了,那时候就不是像现在这
样,谈恋爱,幽会,散步,那时候就要面对现实过日子了。而现实是
什么,现实是这里严酷的自然环境,一个远离现代文明社会的穷乡
僻壤,一块戈壁滩包围着的草滩;草滩上可没有楼房、剧场、沥青马
路,有的是芨芨草、骆驼刺、芦苇。春天来得晚,冬季来得早,棉袄
从九月穿到第二年六月……还有一年四季的劳动——那样的劳动
你受得了吗:种地、浇水、收割、冬灌,秋季里还要打草,冬季里平田
整地挖排碱渠……还有那样的生活:我们都是挣二十五元钱,加一
起五十元,靠五十元钱过日子,吃,喝,穿,还可能要抚养后代,够花
吗?不够。不够怎么办,那就要养鸡,养兔子,下了班像那些老职
工、复转军人一样挖苦苦菜——喂鸡喂兔子呀。为了节省每一分
钱,星期天就不能去画画了,不能去玩了,要去打柴禾,拣牛粪。这
样一来,就像老职工说的,就要苦得头上长草、耳朵里种庄稼了。
“你想想吧,这,你受得了吗?”
    她一直不说话,一直看着我。我就加重语气说:“你想想,你好
好想想。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可能是十年二
十年,可能是一辈子,一辈子呀!一辈子要受苦受累,一辈子要住
地窝子,一辈子回不了天津,见不了父母。你受得了吗?行吗?”
    说完了我就看着她。她也盯着我。她说:“还有吗,还有什么
可考虑的吗?”
    “没,没没……”我发现她的眼光异样,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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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我补充说:“过日子可不同于谈恋爱浪漫,那是现实,是严峻
的。”
    “你什么时候想这些的?”
    “就这俩月。”我说的是实话,在这俩月里我才冷静地考虑过这
个问题,以前对她的追求是出于一种激情,出于对一个漂亮美好的
女孩子的倾心,还没有顾上考虑长远的问题。
    “你后悔啦!”她的声音提高。
    “没、没没……”我急着解释,“我是为了你好。”
    “真没后悔?”
    “真没后悔。”
    “那就画你的画去吧。走,画祁连山,你该好好画画祁连山
啦!”她像是在下命令,站起想走。“我告诉你,从到河西的那一天,
我就想过这事了!”
    我背起油画箱跟着她。走了没几步她又站住,回头看着我:
“真没想到你才是这么个人!”
    “怎么啦?”我最不爱听“你才是这么个人”。
    “你真甘心种一辈子地,待在这儿?”
    “我……”我瞅着她,讷讷地说,“画画,搞艺术,这条路是……
很难的。”
    “你怕苦啦!’'她瞪着我。
    “不,我不怕苦。我是怕搞了一辈子,一生……也成不了气候,
那就太……对不起你……啦!”
    “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喜悦,但接着又
变得十分严峻,口气很重地说,“没关系,志成,这没关系。只要你
尽了力,奋斗了,我就是吃一辈子苦,头上长草,耳朵里种庄稼,我
情愿。”
    那天,我们走了好远的路,一直走到祁连山脚下。
    巍峨严峻的祁连山脉矗立在我们面前。它的峰峰峦峦脉络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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晰,紫色的岩石、褐色的山谷凸凹分明,积雪的冰峰高高地耸人云
天。
    当我在山脚下支起了油画箱开始作画的时候,我的手颤抖得
不能自制。我的心里充满着像祁连山那样庄严、伟大、崇高的责任
感和力量。我暗暗地发誓:一定要当一名画家,为了她,为了我,为
了我们的未来。
    我再讲一件我们分手的事情吧。为什么分手,你就不用问了
吧,我也不说了,反正你也明白。我不是第一个遇到这种事情的
人,我也不是最后一个遇到这种事情的人。原先在危难中产生了
友谊和爱情,后来由于生活的转折和变迁而成为终生遗憾,这样的
事多得很。我说这话你不要误会,认为她不爱我了。不,她不是那
种人,我讲的这件事可以证明。
    那是我们相好的第三年,我得了湿疹。我们住的地窝子很潮,
没有床板,床铺就是把地窝子中间砌上一道二尺高的土墙,一边当
过道,另一边填上麦革当铺。地是湿的,麦草也是湿的,时间长了
我就得了这病。这病挺顽固的,一开始小腿上长了一小片小红疙
瘩,我没当回事,痒了就抠抠;后来不知怎么感染了,越来越严重,
扩大到大腿,流黄水、血水,团卫生队也治不好了,叫我到师部医院
去治。师部在玉门镇,我一去就住院,住了半年。住院期间她来看
过我两次。那第二次,我总也忘不了。我原也不知道那就是最后
一次见面(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只知道她快要走了,所以她来的
时候我心里不好受,在一起没多少话可说。她呢,大概是觉得快要
调回天津去了,对不起我,也没多少话好说。她是早晨到的。头天
晚上她说是到团部朋友处去玩请的假,然后跑到火车站,半夜里上
车到的玉门镇。她不敢明着来看我,那几天连里正准备讨论她的
入团问题。她只能待两个多小时,然后就要去赶火车,当天赶回连
队去。那两个多小时,我们没说几句话,她一个劲儿催我吃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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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玉门镇买了好多水果、罐头、点心来看我的,还有麦乳精。
后来快到吃午饭时间了,我要去买饭给她吃,她说来不及了,要赶
火车,问我还有事吗,没事她就走了。原先我们说话是面对面坐在
两张床上的,一说要走了,她就挪过来挨我坐着:摸我的头发,还吻
了我一下。我说没什么事。她又问还有什么话说吗?我想了想
说:
    “还来吗?”
    “干什么?”
    “再来,给我带几包烟卷。”
    她当时像是愣了一下,说:“你没烟卷啦?”
    “没……没啦。钱花光啦。”我的脸红了一下。我是在说瞎话,
前几天她寄给我二十元钱,还有十元钱在口袋里。我是因为想叫
她再来一趟,再说说话,见她一面,那天我对她太冷淡啦。
    她像是犹豫了一下,说:“来来,来。我带烟卷给你。”
    其实,她再也没来。回连不几天,她家里来电报,说她父亲有
病——她父亲已经出来了,官复原职了。她急急地走了。不过烟
卷她还是叫人捎给我了,她知道我是个烟鬼——到河西的第一年
我就学会抽烟啦,一开始学着抽了几支,后来就越抽越凶。每月一
发工资就往小卖部跑,买烟,不几天钱花光了,就钻床底下找烟头。
说实在的我什么赖烟都吸过,双鱼——八分钱一盒,熊猫——内蒙
出的,一毛四,还有一元五角钱一斤的烟叶我也卷着吸,吸得直吐
黄水,还吸。后来和她好了,她不让我吸那些赖烟,买好的给我吸,
限制数量,但我总也戒不掉。
    烟卷,我还是说她给我捎烟卷的事吧。第二天上午我就收到
了她捎来的烟卷。那是一位我们团的女同学捎来的,她是来看病
的,说是在火车站遇见了王一眉,王一眉叫她捎烟给我。那女同志
放下烟就去看病了。
    总共捎来了五盒烟,四盒带嘴的兰州,一盒燎原,另外还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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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纸包。纸包里是什么东西呢!我先点着了一支兰州,吸着,再打
开纸包。
    纸包一打开我就愣住了:一包烟卷头。
    她这是什么意思?我想了想,跑去找那位女同志,问她:“你在
哪儿看见王一眉的?”
    “火车站。”
    “在桥湾?”桥湾车站离连队三十里路。
    “不。在玉门镇车站。”
    “昨天晚上?”我又问。
    “今天早上。”
    我:)住了。看我发愣,那女同志又说,她是早上一下火车,看
见王一眉在站台转悠,看见她,就把那些东西交给她,叫她捎给我。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泪水哗哗地流下来。我明白
了,她是没钱了:除了火车票钱,她把钱都买了水果、罐头带给我
了;而火车票钱她又买了烟卷捎给我,她自己困在玉门镇车站了。
我算了算,五包烟的钱正好是玉门镇到桥湾的火车票钱。
    我跑到火车站去。但是候车室没她的影子,站台上也没有。
她可能是扒车走了,不知扒的客车还是货车……
    她是扒车走的。两个月后我回到连队,一个和她要好的女孩
子告诉我:她扒的是货车,运水泥的,车到疏勒河车站停了半天,她
又换别的车,结果半夜里才到桥湾车站,她赶到连队的时候正是吃
早饭的时候。
    从那以后我就戒烟了。想起她扒车的事,我就觉得有罪。
    十年啦!从那次分手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她写过信给我,我
也没回信。那年来天津美院进修,我也没去找她。不要误会,不是
我恨她,生她的气,绝对不是。我是十分感激她的,感激她以一个
女孩子的真挚的心爱过我,使我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度过了一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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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感激她鼓励我坚持绘画并使我画出了《黑戈
壁》、《西北的荒漠》那些我自己满意的作品。我总是不愿意见她,
是因为她要求我成为名画家,而我还画得不好,不成熟。
    这次来天津,我还是不想去见她。
    谁知一下火车就遇上了她。我不是说叫你们先走吗?我想和
她说几句话,也就是随便问问情况,就去追你们。可是……一说起
来就走不了啦!我原以为十几年啦,她已经有家庭了,可能早把我
忘了,不忘,也就那么回事了。谁知她还是那样……热情!她不叫
我走,非要我等她八点钟下班,上她家去。我说改日吧,外边还有
人等我,她不于,那么多人看着,她就拉着我的手不叫走。我说去
给你们说一声她都不让。没办法,我只好答应去她家。她把我看
得可严了,接车送车的时候就叫我站在她旁边。我哪好意思那样
呀,跟着个女人在站台上转悠,叫她们一块儿的人看着像什么样
子。我不愿意跟着她走,她以为我累了,叫我到她们工作人员休息
室去——就是天桥下边的小房子——休息。怕我跑了还是怎么
的,她跟工作人员休息室里的一个女同志说:“你给我看着他。”她
去接车。没车进站出站的空隙里就跑来和我说话。当时我觉得太
难为情了:我坐在椅子上,她就站在我身旁,手扶着椅子背,当着好
几个女同志面和我说话,眼睛直勾勾看着我,问我干什么来啦,住
哪儿,在天津待几天。
    八点钟下班,我们乘公共汽车去她家。
    我原想在路上仔细看看她的,问问她的情况,谁知上了车倒没
法看了,也没法说话。车上人不算多,座位满了,过道空着,只有我
和她站着。本来,我们可以自然随便说话,可是她站在我面前,那
么近地看着我,呼出的气息喷到我的脸上,弄得我挺别扭。我往后
退了一步,为的是有点距离,她却又靠近一步,依然那样近地看我。
我不得不扭过头去看街道,也不好意思说话了——我怕人们看我
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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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又见面了吧?”她说,又一股气喷到我脸上。
    “没……”我总觉得全车的人都在看我们,就公事公办的口气
说,“你爱人在家吗?”
  “在家。他上正常班。”
  “干什么工作。”
  “搞技术的,工厂。”
  “怎么样,关系还可以吧?”我刚说完就觉得这话问得不得体,
就好像人家夫妻关系不怎么样似的,我紧忙说,“你们生活挺好
吧?”
    “好,还好。”她说,接着又突然问我,“你怎么不把她带来?”
    “谁?”
    “就是那一位呗。”
    “我……哪有呀!”我的脸有点发烧。
    “怎么?”
    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是惊讶的。扭头一看,可不是吗,她睁
大了眼睛看着我。我急忙躲开她的眼睛:
  “没有……就是没……有呗。”
  不知为什么她不说话了。
  看来他们夫妻关系不错。一进门,她就告诉她爱人,我是兵团
时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她爱人一听说:“噢,知道,知道。你不是
说过吗,画家。”接着她爱人就一边倒水一边说:“谢谢你啦,谢谢。
听一眉说你那时总帮助她。”她爱人思维敏捷,谈吐文雅,长得也挺
魁梧潇洒,不像我在河西听说的那样——她调回天津以后我们连
队的人们说:她找了个对象也是高干子弟,长得特矮。我们进门的
时候,她爱人已经做好饭了,没吃,等着她呢。见我去了,就立即又
去忙活,加了两个菜端上来,还有酒。吃饭的时候,她爱人为我夹
菜,也为她夹菜,她在给我斟酒的同时也斟满她爱人的酒杯。
    就是在吃饭的时候,我才仔细一些地看了她。饭桌是圆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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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坐三角,举起酒杯和放下筷子,我都能看着她。她像是没多大变
化:皮肤还是那么白,她的脸、脖子、眼睛还是那么好看。一到家她
就把工作服脱了,帽子摘了,她的黄黄的头发垂下来,蓬蓬松松,还
是那么光滑发亮,身材像是和从前一样苗条。
    说实在的,那天去她家,我挺高兴的。又看见从前的女朋友
啦,还是那么漂亮,动人,她和她爱人又都对我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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