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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上海夏天-第5部分

小说: 上海夏天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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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住了。天色也暗了,于是我起身退了汽水瓶回家。但她却在背后叫住我,告诉我这条小街过些日子要拆了,要拓宽修通汽车的公路,动迁后她也没力气再替死去的儿子守这个录像厅了,所以录像带都要处理掉,让我挑几盒算是留个纪念。我起初想拒绝,因为家里也没有录像机,但胖大妈一再坚持,拗不过她我只好去了。我挑了《旺角卡门》和《天若有情》,还意外地挑到了两盒外国的文艺片——或许因为没人爱看所以从没放过,一盒是《日瓦戈医生》,另一盒是《永不凋谢的蓝色勿忘我》。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大院围墙的墙根一边吸烟一边漫无目的地瞎晃悠,最后走到了张昕家的楼下。夜色慢慢降临,她家亮起了灯光,我徒劳地用目光辨别着那扇窗户后隐约晃动的人影,守望了很久很久,全然不知饥饿和疲倦。  月亮升起来了,离我很近的样子。


第二部分第24节 严浩的面无表情却显得异常凶狠

开学报到那天,我缴完学费,领了书,在班会开到一半时就借口上厕所离开了教室,走出校门,在马路对面的小卖部买了包烟和一瓶汽水。汽水喝完,我接着抽烟,一支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对面的学校大门里开始有学生陆陆续续地出来,并渐渐达到高潮。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才看到严浩,他单肩挎着书包,低着头慢慢吞吞地往外走。我喊了一声,他抬头看到我,站住了,我急忙把书包背好跑过去。  一个多月没见,他瘦了很多,眼睛里也有血丝。我问他搬到哪里去了,那个接他们的男人是谁,他都不愿回答,并且不耐烦地叫我不要再问。  这时我们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街,天太热,所以没有行人,所以当两个原本靠在路边树下的看起来像是流氓的家伙大声招呼我们过去的时候,我预感到事情不妙。正在考虑是否回头逃跑,他们已经小跑过来堵在我们面前。  这两个家伙大约都二十来岁,一个矮胖,拖鞋加西装短裤,一副受气包的表情。另一个穿着包紧屁股的喇叭裤和短袖衬衫,长得精瘦,头发和指甲都又脏又长。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像《鹿鼎记》里的神龙教胖瘦尊者,十分可笑,但这种情况下我实在笑不出来。我想起刚才曾路过一个西瓜摊子,于是我扭头望去,发现那个摊子距离我们只有十几步远,但是摊主一接触到我的目光就立刻把头扭向另一边,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两位小同学,身上有零钱吗?大哥哥最近手紧,借一点来用用好伐。”瘦子说着,亮出一把弹簧刀,“啪”的一声打开。刀是货真价实开过刃的,边缘在阳光下有一条晃眼的亮线。  我把手伸进裤袋,捏住里面仅有的二十元钱。这时我听到严浩开口:“我们没钱。”  瘦子眯起眼睛,脸上浮起冷笑,把我们上下打量了一遍,说:“自己把裤袋都翻出来,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胖子也朝严浩抬抬下巴:“你,把皮带解下来给我。”  我看到严浩脸上突然出现极不耐烦的神情,他皱起眉头,把书包随手丢到地上,转身往回走。“册那侬这小瘪三想做啥?给我站住侬听到伐!”瘦子喊了两声,但严浩就像听不见一样毫不理睬。瘦子骂骂咧咧地刚想追过去,却又目瞪口呆地站住,胖子脸色也变了,我扭过头,看见严浩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正冲过来,那个装瞎的摊主在他身后傻站着,大张着嘴。  “把刀扔到地上。然后给我滚得越远越好。”严浩说,眼睛定定地看着瘦子。此时他们俩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我看到瘦子的手有点颤抖,而严浩的面无表情却显得异常凶狠。僵持了一会,瘦子极力挺直的身子颓然一坍,丢下刀转身就跑。胖子小声骂了一句什么也跟上,很快两人就消失在小街的尽头。  严浩把地上的弹簧刀拾起来,原路返回。我也追上去,和他一起走到那个摊主面前,一声不响地看着此人。这个面相忠厚的家伙被我们的目光逼得有些不知所措,一脸尴尬地低下头。  突然,严浩甩起一脚把一个西瓜踢飞了。我也立刻跟着动作,把全身力气都用在脚上,和他一起疯狂地乱踢西瓜,一直踢到我们俩都精疲力竭、大汗淋漓。西瓜在整条小街的路面上滚得到处都是,有的兀自原地打着转。我和严浩气喘吁吁地四目相视,不约而同地笑了。


第二部分第25节 我和严浩之间,总是坐着张昕

正式开课后,我经常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找到严浩,一起到一楼废弃的一间教室,从窗户翻进去,坐在靠近后门的角落里抽烟。有时则是他来找我。  那间教室好像从来没人打扫,就像一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我们丢在那里的烟头越积越多,最后形成夸张的一大摊,让我自己每次第一眼看见时都感到触目惊心。“喂,你说,我们俩的肺现在都是什么颜色了?”我问严浩。他思索了片刻,回答:“干牛粪。”  放学后,我们俩都是等其他人走光了才并肩走出空空荡荡的校门。我们并不急着回家,而是象过去常干的一样,在外面无所事事地东游西荡,在黄昏的大街上迎着晚风吹口哨,或者一起骑坐到慢车道和人行道之间的栏杆上,叼着烟打量来来往往骑自行车的路人。有时,一些心理素质不太好的家伙会被我们看得疑神疑鬼,以至车开始骑得歪歪扭扭,甚至终于发生了一些小小的车祸,于是我们一边吸烟一边看他们吵架。  看很多上海人吵架都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他们惯于相互指责,彼此推卸责任,表情和语言都极富戏剧性,能够将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演绎出如歌剧般震撼人心的视听效果,通过运用各种听起来残忍至极的恐吓和威胁,以及一些领袖般的经典手势。但其实他们都是面恶心软的人,动武的邪念早已被妥善收藏在裤裆里,不会也不敢轻易掏出来。  所以有时我会怀疑自己并不是上海人。这是我和严浩用以没话找话的讨论话题之一。我煞费心机地搜集了不少这样的无聊话题用以避免我们之间无话可说,但更多的时候我们确实无话可说。  过去我们也经常沉默着发呆,那时的发呆虽然谈不上满足却很自然,但现在我无话可说时会感到很焦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焦虑,似乎是不太适应,似乎是因为我和严浩之间少了什么。我一直在分析这个问题,我闭着眼睛在脑子里通过复杂的推理搜寻各种抽象的依据,但毫无所获。直到有一次,在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我竟幡然醒悟——过去在我和严浩之间,总是坐着张昕。


第二部分第26节 第一次亲眼见一个活人死去

有一天傍晚,我们走过一片旧房翻造的脚手架时突然听到头顶上传来打闹声,于是后退几步,站在隔离带上抬头观望,看到几个民工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打成一团,粗口乱爆,人影纠缠。  突然,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一个人从人堆中翻落下来。他的身体在下坠的过程中不断地被一根又一根的木桩阻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弹跳起来,变换一下姿势和角度再 继续坠落,最后象没有骨头的一袋碎肉一样砸在脚手架下的阴影里。一大蓬灰尘扬起,一颗碎石飞溅到我脸上,火辣辣地痛。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他脸朝下趴着,两条胳膊以奇怪的角度被折叠在身体下面,象是被塞进体内去了一样,没有声息,一动不动,似乎也没有看到血。  “他死了吗?”我有些恍惚地问严浩。  “早就死了。还没有落到地上就已经死了。”严浩冷冷地回答,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象是在说出一个无庸置疑的真理。我扭头看他,看到我们身后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在他们的惊叹表情的反衬下,严浩的一脸平静显得异样离奇和不可思议。  挤出人群,走了几步之后,突然猝不及防地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喉咙。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第一次亲眼见一个活人如何在眨眼间死去。


第二部分第27节 木偶皮诺曹




第二部分第28节 严浩的真实生活

“喊沈哥。”严浩对站在身后的人说。那个家伙老老实实地照令行事,并主动敬烟给我。但他身上穿的瘦喇叭裤让我很不舒服地回想起了当初抢我们钱的那个瘦子,并且“沈哥”这种黑社会味道浓重的称呼也让我非常不习惯。  此时是1994年春天,我们站在学校门口小卖部的凉棚下。三分钟前我刚走出校门,迎面看见他们。  近来严浩的行踪变得越来越诡异,我课间去找他抽烟常发现他不在教室,放学后也常等不到他。有段时间我甚至怀疑他是否还在这个学校上学,后来才知道他和一些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了。那些人我陆陆续续地见过一些,有的叫他大哥,有的叫他小弟,个个像亲人,但没一个像好人。  我劝他还是老老实实上学,和那些摸不清底细的人物在一起会有危险。他不以为然,说,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危险,人和所有其他动物一样,活着就要通过面对危险来锻炼适应能力和生存能力,他也不喜欢那些社会上的人,但认为和他们在一起总比和学校里的那些傻逼好学生呆在一起有意思。  我无话可说。我想严浩说得似乎也有道理,因为学校里那些所谓好学生所谓祖国的好花朵确实也普遍都不招我喜欢。他们大多对社会一无所知,愚昧做作而沾沾自喜,掌握了一些讨老师欢心、放同学冷箭的小把戏就误认为自己日后必成大器所向无敌。有一次我曾无意中偷听到几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私下交流黄色笑话,可怜的是那些街头玩玻璃珠的小屁孩都会讲的老掉牙的低级玩艺竟能让他们眼冒精光口水横流。他们基本生理常识的贫乏让我由衷感慨,而他们基于贫乏认知的天真想象所达到的夸张程度则让我不得不咋舌。  但尽管如此,严浩所结交的那些社会人物也让我心存怀疑,难有好感。我曾见到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大哥级人物,估计已有三十多岁,此人的话题永远都是缅怀年轻时闯荡江湖的刀光剑影和出生入死,但这些英勇事迹却总让我回想起录像厅里那个胖大妈对她死去的儿子的惨伤回忆。还有一次在街边的露天酒菜摊上,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家伙搂着严浩的肩膀不停口地悲叹自己一直渴望能够为兄弟两肋插刀慷慨就义但是天妒英杰就是不给他机会,后来我却发现此人不但吃饭付账从不掏自己口袋,连烟都总是从别人那里蹭。  这些江湖中人总是吵吵闹闹,絮絮叨叨,时常搞得我脑袋都要炸掉。我偷眼看严浩,发现只有他始终从容淡定,寡言少语,有时不动声色地撇起嘴角,目光里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嘲弄。  我已经开始佩服他的那种平静,虽然我自己不了解,也做不到。  有时,我觉得他非常象过去我们在录像里看到的那些黑道英雄,不仅是外表,还有那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气质。但是一想到那些黑帮片的最后结局,我又陷入担忧。我害怕严浩会变成《旺角卡门》里的华仔,我不想扮演乌蝇,也不想看到张昕顶替张曼玉的角色——我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第二部分第29节 砖头比课本实在

在严浩身边常见到的小弟有两个,年纪都和我差不多。  一个就是在学校门口喊我“沈哥”的那个家伙,大名叫“杨伟”,长得黑瘦矮小,面目猥琐,整日嬉皮笑脸,爱说下流话,看见漂亮小妞就会紧贴上去顽强地纠缠几条街,倘若被斥责或被扇了耳光则会再跟上几条街直到把人家的所有亲人全问候一遍。此人绰号“小伟哥”,因为他喊“哥哥”有瘾,整天“浩哥”、“沈哥”地喊个不停,尾音还拖得特别长,听起来腻味得很,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另一个叫赵志鹏,脸上有很多青春痘,看起来脏乎乎的,不太爱说话,说起话来也没腔没调,非常乏味。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头发间密布的头皮屑,壮丽景象不亚于西岭千秋雪,常常觉得这家伙如果哪天好好洗个头,我或许就不认识他了。我和严浩一起去过一次他家,在普陀区,藏在光复路附近的一片危房简屋里,北面不远处就是苏州河。虽然苏州河已经开始改造,但是依然会勾起我对童年生活的不愉快回忆,所以当即决定再也不去第二次。听说他父亲是长途货车司机,几年前因为连续开了几天车不肯休息而终于睡眼朦胧地连人带车开进了苏州河。他母亲是个环卫工人,看起来十分老相,守寡至今,与儿子相依为命。  此人另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是他的书包里从来不放课本而总是装着块砖。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砖头比课本实在。这话听起来搞笑,后来仔细想想,竟觉得颇有哲理。  总之这两人都让我看不顺眼,不想搭理。


第二部分第30节 黑白照片

因为我很不喜欢严浩身边的那些人,所以就很少再和他一起出去混。还有一个原因是高二已经开始为高考做准备,学习变得更加紧张。虽然我对高考缺乏兴趣,但是对上大学却抱有向往,因为听人说大学生活十分自由自在,是所谓最后的纯真年代。所以我老老实实地每天上学放学完成家庭作业,业余时间则用看书来打发。  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人物是《双城记》里的西德尼·卡尔登,这个家伙看似玩世 不恭,说话轻描淡写,脸上总是挂着满不在乎的微笑,但在最后一章里他对老罗瑞说的话却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人活着总得做点有意思的事不是吗?是的,我还年轻,可是年轻的日子不会长久,我活够了。”  随后此人便玩了个调包计代替他的贵族情敌上了大革命的断头台,并且用无所谓的淡然笑容严重伤害了所有围观群众的热情。这是我到当时为止所看过的最震撼人心的爱情故事,虽然它并不是一部爱情小说。并且此人也让我感觉十分象严浩——我指的是他笑起来的样子。  当时拿在我手里的这部小说是四十年代版的,纸页已经泛黄,封面却平整如新。我在被窝里第一次翻开它的时候居然从书页中掉出一张相片,相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学生,两边剪齐的短发,大襟圆摆中袖齐肘的白衫和黑色绸裙,微侧着脸,笑得很甜美。  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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