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中国制造的一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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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文朝门口走的时候,对能否成功心存疑虑。
“我已经知道塑料轮子都是中国造了,”他说,“所以我打算改用木头轮子,再买个木销子,自己动手锯断。”
他的第一站是我家附近的木工店,那是一家粗陋的仓库,我去过,从地到天都摆的是中国产品。
“好运!”我跟在凯文身后说,这事儿没点运气可不行。
“记住,爸爸,不要中国造。”维斯接茬儿道。他不清楚什么是中国造,但知道这是个不能买的东西。
过了半个多小时,凯文回来了,有点泄气,但脸上还能挂着笑。他极为详尽地把外出经历一一道来。如他所料,木工店里的所有东西都不能买,包括售价一美元一根的中国造木销子。接着他开到本地的五金店,找到一根售价五美元的巴西造木销子,还在一个空柜子里找到若干钉子,售货员赌咒发誓说是美国产。
“可他似乎回答得也太快了一点,”凯文说,“我觉得他是在说谎,他只是想做成生意而已。我觉得他的话一句都信不得。”
话毕,他消失在工作间里。
等他一个小时后再度现身,微笑消失了。他的确给维斯做成了一辆车,此事不容否认,但要让我说点恭维话,那简直是太为难了。维斯看了一眼,大声说,爸爸给他做了辆“铅笔车”。我觉得它更像根木头棍儿。维斯似乎不太热心,可等他们爷俩一起坐在厨房的地板上,把小车涂成了蓝色,它却显得有了几分复古的魅力。凯文用螺丝刀把木头轮子上好,趴在地上把小车往前一推。它滑行了几尺远,接着歪到一边停下了。维斯什么也没说—他用不着。甚至等苏菲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把小车拾起来,他都没吭声抗议。
中国制造,别了,吾爱(17)
“啊。”苏菲说。
有时候,你很难取悦一个21世纪的小男孩,尤其是你连一套中国造的轮子都没有。
第二天,一边的轮子裂成了两半。我瞅了个没人看见的空子,把小车捡起来,塞在了厨房顶上专装杂物的抽屉里。据我所知,它至今仍好好地待在那儿。
ゥゥゥ
没有中国的日子,倒也有些好处。有个多雨的下午,我们在塔吉特,凯文飞快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的放屁垫子的标签,然后极不情愿地把它放了回去。他又在其他几个柜台前逛了几圈,也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市场上大部分的玩具,我们都不必掏腰包了。再没有什么尖头塑料恐龙,寸把高的玩具建筑工人,或者色彩鲜艳的戏水玩具。我们得靠现有的东西应付过去。
然而,抵制中国货还是有不少危险—包括社交风险。
一天晚上,我小姑子惊恐万状地打来电话,她说,她刚发现自己留在我家门口、庆祝维斯小手术成功的礼品盒里有两辆中国造的小摩托。
“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她说,“太对不住了。我没看它们是哪儿产的。我完全忘了。要不要我去把它们退掉换个别的?”
隔了不久,邻居拿着一盒糖果过来拜访。
“新泽西产的,”她边说边把盒子递给我,“我看了标签。”
我大吃一惊。我一直觉得我是挺能克制自满情绪的人,可显然我估计错了。我一心忙着琢磨自己干的事,也就是不买中国货;可我却完全忽视了周围人在干嘛—他们在忙着买中国货。在制定新年游戏规则之前,我压根没想起礼物这档子事,这可是我家中国产品的一条重要来源啊。
有那么一刻,我用了点劲才站稳。
“你没必要留意标签啊,”我告诉小姑子,“我们不买中国货,并不意味着你也不能买啊。这就跟我吃素,不等于大家都得吃素一样啊。这是我们的计划,跟你无关。我们可没打算告诉大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但难道你不想把中国东西隔在屋外吗?”她问,“让我把摩托车拿回来吧。我再去找点别的东西。”
中国制造,别了,吾爱(18)
我张口结舌。
“你不必刻意这么做。”我说。
“真的?你肯定?”她问了至少五次。“我可以把它们拿回来,你知道的,一点儿不费事儿。我当时肯定是脑袋进水了。”
我再次宽慰了她一番,但挂断电话时,她还在不住地道歉。
对邻居我也说了同样的话,但她根本不买账。
“我们可不想担上破坏你实验的罪名。”她这么说。
我常常在无意之间得罪人。几天前,我在一家小咖啡馆吃午餐,到柜台前等着付钱。店主指着一柜四月狂欢节的主题首饰叫我看。我相中了耳环和手链,就近拿起一副耳环细细端详了一番。之后用手把它翻了个面,瞅了一眼背后的标签。
“是不是挺可爱的?”店主问我。
我点点头,接着做了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我多嘴了—唉,我早就知道不该这么做。
“真遗憾,我不能买。”我把耳环放回架子,有几分抱歉地说。“我今年不能买中国货,这是我的新年愿望。明年我再来关照你吧。”
店主眯缝着眼睛。
“嘿,要是像你这样的人不肯帮忙,那些中国三岁小孩儿怎么过活咧?”
我摸不准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我打算不管了。我做出一个蒙娜丽莎般的微笑,示意我明白了她的要点(我当然没有),接着怪不好意思地付了饭钱,逃到一张桌子背后坐着。代卖中国器具的店主(我估计她那些东西都是中国造的)肯定不欣赏我的计划,自然也不会喜欢我那副充满优越感的腔调,可我居然没有想到。我最受不了充满优越感的腔调。我以为跟斯麦德列太太的接触已经治愈了我自欺欺人的毛病,可我现在才发现,那叫人难以忍受的余烬还在我内心燃烧。
独自就着盘子吃饭的时候,我妈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你知道,骄兵必败,幻影老妈说。
别再提醒我了,老妈。我栽在这上面几百回了。
那你准备怎么改正呢?她想知道。
我会把嘴巴紧紧闭上。我不会购买中国产品,但我会把这件事藏而不露。我要像所有正派人一样,少拿自己的事王婆卖瓜,绝不再招摇过市,引人注意。我会把上嘴唇和下嘴唇牢牢实实缝起来,直到明年1月1日。
中国制造,别了,吾爱(19)
ゥゥゥ
星期五黄昏时节,天正飘雨,我们来到城郊一条高速公路旁的商业街,那儿有间首饰店。店主是一对越南移民夫妇,他们主营手工首饰,大多是现场制作的,还有翻版Gucci钱包,迷你摩托车—我估计开上街肯定违法。与其说这是家首饰店,倒不如说是家卖金银、钱包和小摩托的折扣店。我是头一次来,但当时就喜欢上了这地方。
我们到这商场,并不是为了买首饰、钱包,或是非传统型交通工具的,而是要完成一件乏味的任务:给三只表换电池。我跟店主打了招呼,接着把表递给他,问能不能换电池。他钻进里屋。
“你需要新表带吗?”几分钟之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我的表,皮表带裂成了两半。他指了指店门口的柜台,我走过去看了看,选了一条替换表带,冷不防凯文靠过来,清了清喉咙。
“你看了它们是哪儿产的吗?”他问。
店主和我茫然地看着他。我做了个鬼脸,把表带盒翻过来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心都凉了:中国制造。我又看了看店主,他带着和气又疑惑的眼神,对我微微笑着。我呆住了。过了几秒钟,我冲口而出,把抵制计划坦白告诉了店主。买卖搞不成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笑起来。
“是啊,你说得没错,所有东西都是中国来的。”他说。他告诉我们,越南也充斥着中国货。
“我回家的时候,举目所见,”他接着说,“都是中国,中国,中国。”
我们付了电池钱,走进雨里,来到湿漉漉的停车场。凯文对他插嘴感到很过意不去。
“我只是觉得你该看看那表带。”他说。
“开玩笑啊你?你能提醒我,我求之不得呢。”我说,“要是买了回去又开车回来解释为什么要退货,岂非更糟糕。”
我们钻进车里,凯文坐上驾驶座。接着我又想到了别的。“你怎么没问电池是哪儿产的?”我问。
凯文摇摇头。
“我想过,可我不想把自己弄得像个混账似的。”他说。
没关系,我想。等我想出个不那么荒谬的说法,再打电话去问电池是哪儿产的。这会费点儿劲,但我肯定能想出招儿。再说,说不定我们运气好,电池是波兰、墨西哥,甚至是美国产的呢。电池比较美国,我对自己说,就好像电视游戏比较中国一样。别担心,等会儿我再想办法。
中国制造,别了,吾爱(20)
等凯文提了速,我又打量了一番他的侧脸轮廓。帅得像个电影明星,而且致力于抵制中国事业。你还要奢望什么?再叫他“最薄弱环节”似乎有点残忍,虽说我只是在心里这么说过几回。
我往后靠着椅背,朝前凝视着雨中闪闪发亮的街道。我不知道我干嘛要这么担心。在动手之前,抵制中国似乎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但说实在的也真没什么。看看标签,说声不要,谢谢。每个人都会笑着点点头。无非是坚持罢了。
小菜一碟。
红鞋子(1)
这天一开始,我就问了一个蠢问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这时是星期一早晨7点,儿子维斯全神贯注地张着嘴在看《大红狗》,我则蹲在沙发前,费力地想把他的脚塞进球鞋。由于一连串可预料的事件(比如追着女儿跑了好几个房间,才给她穿上紧身衣和小裙子),我们快迟到了。对她的鞋子,我毫不关心,因为我知道,一上去学校的车,她就会把它们扯下来。在冲出房门之前,让维斯的脚穿上鞋子,是我最后一道障碍。
我的问题很蠢,因为我完全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毫无神秘色彩。维斯的脚长得太大,穿不下鞋啦。
我总算把他的脚塞进了鞋子,之后,我用拇指捏了捏鞋尖。上次检查的时候,好像就是几个星期之前,他的脚趾头离鞋尖还有足足半寸,甚至昨天我给他穿鞋还很顺当。可这个早晨,哪怕他还坐着,大脚趾到鞋尖也最多还有不到半厘米。午饭的时候我合计了一下,吃下一份快餐再加3个小时的发育,他的脚趾就会紧紧抵在球鞋顶上,接着脚就会挤变形啦。
心底涌起一连串的担心。想不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中国凭借对美国童鞋的垄断找我秋后算账的日子,还有几个月呢。我叹了口气,使劲把维斯的另一只脚往鞋里塞。我别无选择。他的整个鞋柜里就只有这一双白色的中国网球鞋。
给他系鞋带的时候,我又问了一个蠢问题。
“你这脚丫子到底是趁啥时候长的啊?”
维斯沉浸在电视幽蓝的辉光中,没有回答。凯文端着杯咖啡从厨房里遛了出来,蹲在沙发旁的两个孩子之间。
“维斯的鞋小得没法穿了。”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买新的呗。”他转过头看起了电视。
我本指望凯文也能着个急,但念想落了空。不过这倒也不足为奇,从不惊慌是凯文的好品质。狗冲着他汪汪大叫,他也能面不改色地站着。有一回,3个无赖在一处废弃的购物中心将他围住,想偷他的表。他却告诉对方,这表不值钱(当然这也是老实话),成功地劝阻了他们。还有一次,我们在落基山脉远足,一只大角羊不知从哪儿跑出来。它跃过树丛,径直冲向我们,在几尺之外停了下来,用黄色的眼睛打量着凯文。凯文从地上拾起一根粗棍子,摆了个功夫姿势:双手持棍,膝盖微弯。好在身后的小路上突然出现一群山地骑手,把大角羊吓了一跳,匆匆逃回树林。
红鞋子(2)
我并不是说自己是个特别勇敢的人—凯文准备对付大角羊的时候,我正徒劳地往树上爬—而且我承认勇气是一种值得赞美的品质,可我坚持认为,有些时候惊慌是一种合情合理的反应。正如此时此刻,在我家的客厅,我们发现维斯的鞋子小得穿不下了—除非他变成一棵专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肉桩子,从此动也不动,偶尔叫人给他端杯热巧克力喝喝。我说惊慌有理,是因为,眼下解决维斯生长过速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去买双新运动鞋,而我又恰好知道,当今时代的儿童运动鞋,基本上,全是中国来的。这一点,镇定的凯文并不知情。
我做了个草率的决定。
“我要去给维斯找双新运动鞋,”我说,“新的,非中国产运动鞋。而且,我今天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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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过得窝囊透顶。中午我下了班,一头冲向我们买过很多童鞋(全是中国产)的大商场。
我逛了一家童鞋连锁店,两家死一般寂静的百货商店的鞋帽部,一家折扣鞋店,那儿九元一双的鞋子都快堆上天花板了。我看了至少50双男童鞋,统统中国造,包括怪物史莱克风格的鞋,脚底上有闪光灯的鞋—要是维斯能穿上这样的鞋子,肯定会乐开花。在这么多地方,我只看到一双例外的鞋,一双印度尼西亚产的网球鞋,可惜店里又没有适合维斯穿的尺码。等意识到自己走到哪儿看的都是同样的中国鞋,我放弃了。
我沮丧地走向汽车,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我的鞋子踩在商场过道铮亮的地板上,可我老感觉着双腿不搭调。我紧张又焦虑,我担心的不光是维斯的脚,还有一些更严重的问题(鞋子也算一件)。我觉得把整个国家的制鞋业都交给中国肯定不妥,虽说我压根儿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显然,我身边那些购物人毫不在意。我一边着急地往出口赶,一边谨慎地琢磨着他们。他们看起来就跟大草原上的奶牛一般怡然自得。大多数人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子,装满了这样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