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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2084-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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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
  “或许您能说一个之前没有说过的,你父母之间的细节吗?恩爱一点的?像普通人的那种?”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自从那天知道凌言的病历,他的心态就变了,虽然依然仰慕他,却不再像之前那么宽容了。
  电光石火间,凌言一下子就被问住了。
  他就像是沙粒被完全漏尽的沙漏,脸孔出现了那种从来没出现过的、茫然的、一片空白的神情——不是因为小闻语气微不可查的苛刻,而是因为小闻的问题,他把他问倒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昨夜的夏春草和祁安,然后才试探道,“恩爱的细节?……譬如在私人宴会上,我母亲喝不完的酒,会趁人不注意偷偷倒进我父亲的杯子里,让他替她喝完呢?这个算吗?”
  小闻松了一口气,“算!算的!”
  凌言也松了一口气。
  *
  “我父亲是个有很强烈的政治信念的人,他跟我说过,他坚信自己的一生,每一滴血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兴旺而流,我母亲虽然不完全投身政治,但是她也从事部分政治工作,为争取女性权利一直奋斗不息,并且她敏锐又聪明,有惊人的洞察力。”
  亚纳什很感兴趣地问,“所以他们是志趣相投?”
  “对,志趣相投。所以他们相爱,然后共结连理。”
  “可我看到过这样的传言,说他们并没有实际婚姻,他们只是签署了PACS。”
  PACS,紧急关系民事协议,又名同居协议。是一种婚姻之外的一种民事结合的方式。
  凌言笑了一下,“无稽之谈。”
  镜头下,他的笑光彩四溢。
  *
  “可是传言他们常年分居,并不住在一起。”
  凌言见招拆招,“这是虚构,他们感情很好,不住在一起是因为工作原因,我父亲母亲毕竟总是往返在首都和XXI区,他们总是这里住住,那里住住……每天都住在一起,这对于政治人物要求来说要求真的太高了,普通人不还是要经常往返出差吗?”
  “可政治人物不比普通人,您父母不会很难经营家庭吗?”
  “的确很难。”凌言身体微微前倾,这个问题他都有准备,“但是一个有才能的人既想实现事业上的抱负,又要保住家庭生活的幸福,无论他是什么职业,他是男是女,这都很难——不放弃家庭和爱情的情况下,仍旧发挥自己的才能,我见到可以将这二者平衡的情况不多,但是我父母的确是其中的两位,所以我希望我也能像他们一样幸运。”
  小闻道,“那你童年幸福吗?”
  凌言像是被什么狠狠蛰了一下般,手指忽然攥紧了。
  0。1秒的迟疑后,他点头,“当然。”
  *
  家庭最悲剧的地方就是对人生的复刻。
  这一秒钟的迟疑,对研究微表情和媒体专业的小闻来说,足够了。
  然后小闻沉默了。
  再说话,他的语气生硬而责备,“先生,现在时间不多了,我知道您不习惯谈论家事,但是你要对这种问题有准备,亚纳什只会比我咄咄逼人,她会打您个措手不及的,您的回答必须迅速果决。”
  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在心底产生了某种尖锐的痛苦。
  他也不想这样的,他就要哭了。他也不想这样逼迫他,说来眼前的人比他年纪还小,可这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就是让自己的上司在面对镜头时有最好的状态,他希望他眼前的人无论真实情况怎样,在镜头和民众面前一定不要垮。
  *
  一触即发的局面里,凌言抿了下嘴唇,眼中几乎产生了一种孤注一掷的挣扎,“人在投身公职时,的确难尽父母之责,但是我父母会定期回家陪伴我,我过得很幸福,也很舒适,生活应有尽有……”
  “先生!”小闻再次打断他。
  “您不需要使用很长的解释性语句,您要的是坚定,斩钉截铁,无懈可击——您要在说服别人之前,就说服你自己!——我们再来一次。”
  *
  代代的英才,累世的功勋,他不是一个人,他是这个时代的巨大投影。
  国会大楼的顶层会议室内,数台摄像机正在进行全国性的电视直播,镜头里,亚纳什问凌言,“你童年幸福吗?”
  “幸福。”
  “您父母爱你吗?”
  “爱我。”
  “真的吗?”
  “真的。”
  *
  无边的荣耀,从此,也是无边的孤独。


第五十九章 
  政治联姻。
  短短四个字,说尽令人浮想联翩的高层博弈、集团联盟。凌言的父母就是那个年代顶层势力、走到金字塔顶端的政治联姻的典型,如果问他对这四个字有什么感悟,他只有两个字:“牺牲”。
  对于两个存在尖锐冲突的势力集团来说,一桩婚姻的维系能力实在是太单薄了,他不知道得利者是谁,他能看到的只是上一代的牺牲,这一代的牺牲,下一代的牺牲。
  *
  文惠和凌远山并不相爱。
  自从凌言有记忆开始,他们俩人就争执不断,分床、分房、分居,现代社会夫妻关系的三种体现,他父母一步不差。凌言记得他们吵架,屋内摆的全是精品,名画、陶器、玫瑰印染的玻璃、铁艺、花瓶、小茶几……那些东西摔起来可真响啊,摔得就像这个世界都要跟着碎了一样。他们吵架的时候,凌言从来都躲在自己屋子里,躲在自己的床上把头盖住——他害怕听到他们的吵架内容,怕他们吵着吵着就扯到他身上,怕他们的话里有责备他的字眼,怕这个家里有一丁点的不愉快是因他而起。
  然后等到第二天,他胆怯地下楼,就会看着昨夜还视如仇寇的两个人,坐在餐桌上用早餐会议的形式解决问题,要是昨夜吵得再严重一点,那就让律师连夜飞机,早上准时一起坐在餐桌上陪同商议。
  *
  反正不能离婚。
  他们可以随意拆家,但是必须在外面装他们的恩爱夫妻,必须要在节假日的时候回家,在摄像机前、在全国观众面前表演其乐融融、夫妻美满,让别人交口称赞。
  凌言当时那么小,他根本没法理解父母的行为模式,没法理解在镜头前被牵起了手,亲吻了脸,但是镜头一转他就要被扔下。他小时候学校组织亲子活动,他和爸妈说了,来的永远都是秘书和副手,其他小孩儿是爸爸妈妈陪着玩,他是秘书和幕僚长陪着玩。
  没有什么协和广场,没有什么纪念碑林,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十岁那年有一天放学,来的不是司机,是他爸,坐在车里,就在学校门口接他。
  那是印象里他和凌远山唯一一次的独自相处,没有其他人跟着,没有保镖,没有秘书,没有幕僚长。
  他带他逛了逛文具商铺,带他吃了一顿饭。
  凌言记得,那天商铺里放的是7 years,那二十分钟里,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离他爸那么近过,当时他就跟在他后面,凌言不敢拉他,可是他看着他,他就觉得好亲近。
  这就是凌言小时候的日子。那个人人都认为千娇万宠出来的小少爷,已经到了凌远山陪着他去一次商铺,就会感觉到受宠若惊的程度了。而他身后的男人,电视直播上的作秀不知凡几,不知抱过多少别人家的孩子,牵过多少别人家孩子的手。
  *
  他从来都没有过一个正常的童年,他记得自己总是独自一人,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在外面玩耍,在家里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看电视剧看广告,特别留意有小孩子的桥段。
  他看到有孩子出生的时候,看到等在产房的父亲落泪,他就会觉得很开心,他会觉得这个生命是被期待的。他还喜欢小孩子带的金锁银锁,虽然他家里人没有人佩戴贵重金属,觉得那个很俗气,但是他就是觉得那个很好,可以代表父母对孩子的期盼,无关孩子将来是否优秀,是否出类拔萃,只是单纯的希望孩子不受病痛侵害,可以长留人间。
  可是后来他才知道,他不是文女士自己生的,文女士也没进过产房。他是培育中心体外培育出来的,和隔壁院里树上的水果一样,到时间了,熟了,就被文女士摘回家了。
  他知道后有段时间一直都难以接受,觉得这样不公平,这样不好,可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好,他只是不理解,我们的文化难道不是应该很喜欢小孩儿的吗?那他们为什么那么对他啊?隔壁家的姐姐只比他大三个月,他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在院子里看见隔壁家的叔叔把她驮在肩上摘桑葚,他当时羡慕得不得了,就想为什么啊?为什么爸爸不肯理我,别人家的爸爸却可以对孩子那么好啊?
  *
  他父亲在多少届政府里稳坐内阁大臣,政治眼光毒辣,在无数次政治风浪中屹立不倒。她母亲挑战公序良俗,在管委会内发号施令,是一流的精确明晰。他们做出了举世的模范供人效法,做了举世的希望让人追求,他们说一不二,他们让人俯首帖耳,可是他们竟然没法像个正常的父母那样抱一抱他。
  苏闲谈到Sophia的时候说过,“如果孩子从小觉得安全、感到被爱,那她的大脑会特别擅长探索、游戏和合作,但是如果她总是受到恐吓、感到不被需要,她的大脑就会特别擅长感知恐惧和抛弃——养育一个孩子,不仅仅是供他衣食无忧,而是教这个孩子内心强大、人格成长,哪怕未来在巨大的痛苦面前,他们也能自己平复自己的伤痕。”
  就是这么巧,这些他都没有。
  他就像是个从小被家暴的孩子一样,强行被灌输感恩教育,被羡慕的眼光围绕着,听着人们不断说着你看你什么都有了,你父母感情这么好,你不知道有多幸福。
  *
  他怨过他们。
  恨过他们。
  怨他们一次次爽约,说好陪他过生日却在当天留他一个人,让他看着厨师把饭菜一盘盘摆上,又一盘盘撤下。
  恨他们在他第一次闹自杀的时候那么无动于衷,醒来凌远山看他的第一眼,说的竟然是,“小言,别学你妈妈。”
  凌言有时候会充满恶意地问自己,你说祁思明当年对他好吗?不见得多好吧?可当年那个苍白、瘦弱、多病、不健康的孩子,到底是缺少了多少爱,才会固执地抱住那一点根本不够温暖的光,让这个人的气息没过了头顶,窒息了他对所有人类的兴趣。
  *
  可是哪怕他去恨所有他爱的人,恨透了他们,他也没想过凌远山和文惠会死。
  这两个足够青史留名、足够写进课本的名字,他至今都不明白,他们那么厉害,那么有声望,为什么会死啊?文惠明明自杀前一天还好好的,她还有精神去逼他洗纹身,她为什么要死啊?
  *
  十几岁的少年总觉得自己很成熟,以为对家庭他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可以不抱有期待了。
  结果他们忽然死了。
  不是因为工作离开,而是真正的阴阳两隔。
  十五岁的凌言浑浑噩噩,他前一天洗纹身的伤口还渗着血,就看着屋里进来了许多人。他们抬出一个一人长的袋子,说那是他母亲的尸体,她去世了,让他节哀,然后翻出纸质的文件,说文惠的遗嘱定好了不动产抵押进他的教育基金,他们要收走这个房子。
  凌言当时不能反应,想的不是文女士死了这件事,想的居然是自己今晚住哪。
  这两个不负责任的夫妻几十年来四处奔走,可当时的他却只住过一个屋子,只认一个家,它在XXI区,煌煌大屋,装修精良,那些年来它的业主虽不甚上心,但是凌言生于斯,长于斯,让他有帘蓬遮头,让他可避风雨。
  他仓皇出门,宛如丧家的小狗。爸妈没了,家没了,他抱着从原来家庭智能系统拆分下来的小妖,宛如抱着自己的一条性命。
  博奇在门口接他,让他叫他爸爸。他一下子精神崩溃了,整个人像是被人剖开了一样,心肝脏脾流了一地,他却害怕有碍观瞻,惹人嫌弃,捧着自己热腾腾、鲜血淋漓的脏器,一边低头哈腰,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太悲痛的日子都没有时间。
  不知道搬到VI区的哪一天,他半夜码着不知所谓的代码,忽然间抬头,像是噩梦终于被叫醒一样,看到完全陌生的环境完全陌生的屋子。
  那时候他才猛然意识到,他们是真的不要他了。文惠当天宁可自己去死,都不要他。他们从来没喜欢过他,他们生他,却没有一天喜欢过他,甚至死了连梦也是不肯给他托的。他再也不用期盼他们回家了,哪怕他把文惠的节目访谈看上好几百遍,把他们每个镜头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也到底是回不来了。
  那天亚纳什的采访刚说结束,摄影直播还没暂停,凌言就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
  小闻上前去应对亚纳什和其他媒体人,何小姐掀着她Utopia上最新发布的新闻“美投太子半夜飞车离开南乐街归往XXI区,祁凌疑似不欢而散”,焦灼地拉住一天都装得像没事儿人一样的凌言,连珠炮似地低声发问,“你们吵架了?天爷啊,这档口你们吵什么架?!他还是半夜走的?!”
  凌言拨开她,奔着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他拨着通讯,数着忙音的次数,拉开厚重的红木门的时候,对方刚好接通。
  所有长大的孩子心里都藏着小小的愿望,他们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修正当年童年所有的不幸,隔着时光抱住当初那个自己。
  凌言在办公室里面靠住门,身子不由自主地滑了下去,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问,“祁思明,你还要我吗?”


第六十章 
  少年始的精神抑郁十之八九都是原生家庭的副产品,只是十年前凌言太小,他身在其中,说不出个原委,只能感觉到不快乐。十年后少年长大,他终于看清了当年的自己,终于在心里鼓足勇气去怨恨至亲,却发现人世间再也没有机会给他抹平遗憾创伤,只能在父母身后,默默地,帮着他们把面具继续戴上。
  一切悲剧都将轮回。
  孩子的一生就是父母的复刻。
  那一瞬间他产生了无比强烈的宿命感,他想到了他和祁思明的争执,想到了祁思明上一次摔得震天响的门,想到了这一次他半夜收拾行装离他而去。源自父母的爱人原型在他的潜意识里深深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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