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秦帝国 第六部 帝国烽烟-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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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人,根本不可能训练骑术与马上战法。如此部署,所能起到的全部作用,便是战车、步卒、骑兵都知道了自己的作战位置。至于打法,只能是一体冲杀,若要演变梯次,只怕连自己人都要相互纠缠了。周文虽自知楚军情形,但对秦之刑徒军情形更是低估。周文确信,一支由罪犯徭役与奴隶子弟编成的大军,无论如何不可能强于气势高涨的张楚农民军,楚军的胜局是必然的,天定的。
这一日,两方大军如约列阵会聚了。
关中大地阴云密布,秋禾收尽,平野苍茫。两支大军在渭水南岸摆开了战场。背靠骊山陵的是章邯的黑色兵团,两翼各五万铁甲骑兵,中央主力是十万重甲步卒摆成的整肃方阵。方阵中央“章”字大旗下,白发章邯怀抱着令旗金剑一脸冷漠。与秦军相距一箭之遥的东边原野上,是周文的难以确知数目的数十万大军。这支大军服色旗帜各异,战车、骑兵、步兵三大块汪洋无边人声喧嚷,人人都惊讶好奇地指着鸦雀无声的秦军大阵纷纷议论着。中央一排旧式战车上,“周”字大纛旗下是手持长戈身披斗篷的周文。
列阵一毕,周文催动战车直驶阵前,遥遥戟指高声道:“章邯老将军!你若降了张楚,不失封侯之位!若执意一战,本帅将一举灭秦,其时玉石俱焚也!”章邯冷冷高声道:“周文,你一个占卜小吏也敢统兵战阵之间?作速回去告知陈胜,早早归乡耕田。否则,老夫今日教你知道,甚叫尸横遍野。”周文不禁大怒,长戈向后一招,大喊一声杀,骤然之间鼓声动地,张楚军呼喝喊杀漫无边际地淹没过来……
章邯手中令旗向下一劈,军前大鼓长号齐鸣。两翼骑兵在杀声中如两片乌云卷过原野,向张楚大军包抄砍杀过来。中央大阵则踏着战鼓节奏,前举黑色铁盾,恍若一片刷刷移动的黑森森树林,直向张楚大军中锲了进来。与此同时,秦军阵后万箭齐发,骤雨般扑向张楚军。两军相遇轰然相撞之时,张楚大军立即大显乱象。战车一辆辆跌翻,车后士卒蜂拥自梧纠缠,大呼小叫相互践踏,面对肃杀压来的军阵惊慌得全然没了章法。两翼骑兵有自己落马者有中箭落马者有相互碰撞翻倒者,未进敌阵便倒下了一大半,冲杀不能四野弥漫的自家人潮堵住了退路,变成了一团肉墙任秦军步卒方阵砍杀推进。短短半个时辰,及至秦军黑色铁骑兵冲杀进张楚军漫无边际的汪洋人海,张楚军终于轰然崩溃了……辽阔的原野上,张楚军四处弥散奔逃着。周文的战车也跌翻了。周文夺了一匹战马,在一队骑士保护下拼命东逃了。
一口气逃出函谷关,周文收罗残军在曹阳①驻屯下来。喘息稍定,周文不敢大意了,立即飞书禀报陈城的张楚王陈胜与进兵荥阳的假王吴广请命定夺。孰料陈胜朝廷根本不相信如此大败是自家战力不济,反而号令周文余部驻屯河内,寻机再度灭秦。如此月余之后,章邯秦军大举出关追击,周文残军再次大败。逃至渑池,又遇秦军紧追不舍,这支张楚大军终于被彻底击溃。周文实在无颜再逃,遂在最后的战阵中自杀了……周文的主力大军惨遭灭顶之灾,是张楚军的第一次大败。然则,这次巨大的主力失败,并未使陈胜政权清醒,各地的混乱大战仍然在灭秦声浪中延续着。事实是,直至陈胜本人死于战场,张楚政权的攻势方略都没有丝毫改变。
张楚军的第二次致命损失,是吴广的遇害与吴广大军的溃灭。
吴广以“假王”名号进兵荥阳并总督各部,一开始便节节艰难。荥阳属三川郡,郡守是丞相李斯的长子李由。基于父亲在朝局中的艰危情势,李由不能再丢城失地而累及家族,遂亲率郡卒县卒编成的守军死守荥阳。吴广军久攻荥阳不下,又遇周文军迭次大败,面临章邯秦军与李由军的内外夹击,情势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无奈之下。
吴广只有请命退兵。然则,此时的陈胜已经被张楚朝廷的一群无能宵小臣下哄弄得伞然没了决断力,非但不赞同吴广退兵,反倒派出使臣督战,说是诸侯联军攻秦,战必胜之。吴广素爱士卒,实在不忍士兵们硬打这种分明无望的攻城战,便屯兵不动了。但是,吴广身处鱼龙混杂的草创政权,根本无法制约部下那群野心勃勃且各有“通天”路径的将军,其最后的灾难几乎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将军田臧与陈胜的特使朱房,密谋了这场杀害统帅的行径。
田臧对密谋者们昂昂说出的主张是:“周文军已破,章邯秦军旦暮必至。我部久围荥阳不能下,章邯秦军杀来,必遭大败!张楚军中,我部最为精锐。目下最好的方略是:
以少部兵力围荥阳,以精兵迎击章邯,方可脱困。惜乎假王骄横,不听陈王军令,更不听我等谋划,若不诛杀假王,大事必败,谁也没有功业!”这群原本便各有勃勃野心的将军们,立即被说动了。便在当夜,田臧六名将军冲进幕府,声称奉陈王之命问罪吴广。吴广正与书吏会商对陈胜上书,方问得一句田臧何事么,便被田臧突兀一剑刺倒。吴广中剑倒地大骂,又被六人抢上前来一顿刺砍。吴广终于倒在血泊之中,圆睁着双目毙命了。田臧抓起案上之书狠狠撕碎,又从将案上捧起大印高声道:“诸位,田臧暂摄兵权!
以待王命!”随从五将齐声应命。田臧立即割下吴广头颅,让朱房带回陈城。
吴广遇害,给张楚政权带来的真正损失,与其说是失去了这支相对最具战力的草创大军,毋宁说是使这个农民集团失去了唯一一个在此时尚能保持清醒的首领,使陈胜成为孤绝的农民之王,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走向了最终的失败。
事实是,此时的陈胜已经昏昏不知所以了,尽管痛心于吴广被杀,却下了一道最为昏聩的王命:拜田臧为张楚令尹,行上将兵权进兵灭秦。田臧一群人顿时雄心勃勃,留下将军李归部围困荥阳,田臧亲率主力大军赶赴敖仓迎击秦军。孰料章邯秦军威势不减,一战击杀田臧,击溃了颇具战力的吴广旧部。章邯军再进荥阳,再度击杀李归,一举击溃围困荥阳的吴广旧部。至此,由吴广统率的这支最具战力的张楚主力军宣告溃散。
此后,章邯军横扫中原,接连击溃张楚的邓说军、伍徐军,大举进逼张楚都城所在的防郡。陈胜惶急,立即下书各自领兵“徇地”的六国世族将军回援。
陈胜根本没有料到,派出去的六国将军旧吏们早已经争先恐后地自立了,谁也不认他这个张楚陈王了。头年三个月内,便有三方背叛了复辟了:第一个背叛张楚而自立旧王号的,是派向北方的武臣,该部一进入邯郸,武臣立即自立为赵王,打起了赵国独立反秦的旗号。第二个背叛张楚,又再叛赵王武臣而自立旧王号的,是武臣派往燕国徇地的韩广,该部一进入蓟城,韩广立即自立为燕王,打出了燕国独立反秦的旗号。第三个背叛张楚自立的,是将军周市,该部借周文大军与吴广大军进兵关中与河外之时,进入旧魏地面,尚未攻下一座城池,便先拥立了老世族魏咎为魏王,打出了魏国独立反秦的旗号。次年春季,又有第四个背叛张楚的复辟者,是南下楚地的秦嘉。该部原本奉陈胜王命徇地,也就是收服尚未正式反秦的城邑,不料秦嘉也是野心勃勃,立即背叛了张楚,拥立了一个楚国老世族景驹为楚王,正式打出了楚国旗号。之后,又发生了第五次乱局,这次是背叛者又遭背叛的换马复辟:赵王武臣被背叛的部将李良所杀,张耳陈余又杀了李良,重新拥立赵歇为赵王,张陈两人自任丞相。
也就是说,到了章邯大军逼近陈郡之时,几乎所有的六国世族都背叛了陈胜王,楚、齐、燕、赵、魏五国全部复辟了王号。此时,这些六国老世族的后裔们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家慷慨激昂宣示的反暴秦使命,没有施行一次任何形式的反秦作战,而只是全力以赴地以复辟旧王号为最大急务。他们抛弃了一切道义,既不惜背叛给了他们反秦军力的陈胜政权,又不惜背叛自己的进兵统帅,同样不惜背叛故国的传统王族,甚或不惜背叛同时进兵的故交同盟者,全然是以复辟旧国旗号为名目,全力图谋着自己的王侯大梦。当此之时,种种野心大泛滥,相互背叛,唯求称王,纷纭大乱汇聚恶变成了一股无可遏制的复辟狂潮。在这片弥漫天下的复辟狂潮中,除了陈胜的张楚力量仍然秉持着反秦作战的轴心使命,其余所有的举事者都陷入了争夺地盘争夺王号争夺权力的漩涡之中。这种亘古罕见的大乱象,激发了各种潜在势力以暴兵形式争夺利益。其中,楚国的势力旗号最多,有陈胜的张楚,有秦嘉景驹的景楚,有项梁的项楚,有刘邦的刘楚,有黥布的山楚,有彭越的盗楚。总归是,此时之天下,始皇帝平定六国之后的一统大文明气象已经荡然无存了。在烽烟四起的大乱大争中,没有任何一方势力再听从陈胜这个草创王的号令了。
※※※※※※
①曹阳,秦县,今河南三门峡地带,灵宝县东。
五、陈胜死而张楚亡 农民反秦浪潮迅速溃散了
陈胜的眩晕,一进入陈郡便开始了。
轰轰然称王立国,陈胜立即被热辣辣的归附浪潮淹没了。秉性粗朴坦荡的陈胜纵然见过些许世面,也还是在终日不绝于耳的既表效忠又表大义的宏阔言辞包围中无所适从了。其时,包括吴广在内的所有初期举事者,都成了职司一方的忙碌得团团转的大小将军,人人陷入功业已成的亢奋之中,既不清楚自家管辖的事务政务该如何处置,更不明白该如何向陈胜王建言。以这些农夫子弟们的忖度,陈胜天命而王,自有上天护佑,一切听陈胜王便是,根本用不着自家想甚军国大事。实际情形是,除了那个炊卒庄贾执意留下给陈胜王驾车,陈胜身边没有一个造反老兄弟了,更没有一个堪称清醒的与谋者。一切骤然拥来的新奇人物新奇事端,事实上都要靠陈胜自己拿出决断。立国建政编成大军任命官吏等等大事,尤其要靠陈胜一人决断。
凡此等等任何一件事,对于陈胜都是太过生疏的大政难题。坦荡粗朴的陈胜本能地使出了农夫听天由命的招数:诚以待人,听能人主张。朝政大事,陈胜任用了四个能人主事: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并领政事,并主司群臣;孔子八世孙孔鲋为博士,主大政方略问对;逃秦博士叔孙通为典仪大臣,执掌礼仪邦交。朱房、胡武,是与周文一般的六国旧吏,能于细务,长于权谋,独无大政胸襟。但是,在粗识大字的陈胜眼里,能将一件件公事处理得快捷利落,已经是神乎其神的大才了,何求之有哉!叔孙通与孔鲋则大同小异,一般的儒家做派,不屑做事,不耐繁剧,终日只大言侃侃。朴实厚道的陈胜发自本心地以为,既然是王国大政,便必得要有这等辄出玄妙言辞的学问人物,否则便没有王者气象了。四人之下,号称“百官”的二三十名官员就位了。初次朝会,叔孙通导引百官实施了朝见君王的礼仪,陈胜眼看阶下一大群旧时贵胄对自己匍匐拜倒,高兴得又是一声感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朱房胡武立即领着群臣高呼万岁,陈胜呵呵呵笑得不亦乐乎了。
其时,草创的张楚政权,上下皆呼立即实施灭秦大战。陈胜原本便是绝望反秦而举事,对立即灭秦自是义无反顾。然对于灭秦之后,该在天下如何建政,陈胜却一点主意也没有。此时,方任博士的孔鲋郑重请见陈胜,要陈胜早日明定大局方略。这是陈胜第一次以王者之身与大臣问对,很感新鲜,竭力做出很敬贤士的谦恭。
“博士对俺说说,除了反秦,还能有啥大局方略?”
“如何反秦?如何建政?此谓大局方略也。”孔鲋一如既往的矜持声调回荡在空阔的厅堂,“秦虽一天下而帝,然终因未行封建大道而乱亡。今我王若欲号令天下,必得推行封建,方得为三代天子也!不行封建,秦不能灭,我王亦无以王天下。”
“博士说说,啥叫封建大道?”
“封建大道者,分封诸侯以拱卫天子也。”
“哪,俺还没做天子,咋行封建大道?”
“我王虽五天子名号,已有天子之实也。”孔鲋侃侃道,“方今六国老世族纷纷来投,实则已公认我王为天下共主也。当此之时,我王方略当分两步:其一,灭秦之时借重六国世族,许其恢复六国诸侯王号,如此人人争先灭秦,大事可为也!其二,灭秦之后,于六国之外再行分封诸侯数十百个,则各方得其所哉,天下大安矣!”
“数十百个诸侯,天下还不被撕成了碎片?”陈胜惊讶了。
“非也。”孔鲋悠然摇头,“周室分封诸侯千又八百,社稷延续几八百年,何曾碎裂矣!秦一天下,废封建,十三年而大乱,于今已成真正碎裂。封建之悠长,一统之短命,由此可见矣,我王何疑之有哉!”
“照此说来,俺也得封博士一个诸侯了?”陈胜很狡黠地笑了。
“王言如丝,其出如纶。老臣拜谢了!”孔鲋立即拜倒在地叩头不止,“王若分孔氏,鲁国之地足矣!老臣何敢他求也!”
“且慢且慢!你说那王言如丝,后边啥来?”
“王言如丝,其出如纶。”孔鲋满脸通红地解说着,“此乃《尚书》君道之训也,是天子说话纵然细微,传之天下也高如山岳,不可更改。”
“博士是说,俺说的那句话不能收回?”陈胜又是一笑。
“理当如此也!”孔鲋理直气壮大是激昂。
“就是说,俺一句话,便给了你三两个郡?”
“老臣无敢他求。”
“若有他求,不是整个中原么?不是整个天下么?”
“我王何能如此诛心,老臣忠心来投……”
“啥叫儒家,俺陈胜今日是明白了!”陈胜大笑着径自去了。
虽然如此,陈胜还是照旧敬重这个老儒,只不过觉得这个终日王道仁政的正宗大儒远非原本所想象的那般正道罢了。孔鲋也照旧一脸肃穆地整日追随着陈胜,该说照样说,丝毫没有难堪之情,更无不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