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止戈-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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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府大门口围了十余号人,个个沉默肃然,不同于寻常土匪一味地凶神恶煞表情。其中几人袒胸**,身上都是鲜艳触目的疤痕,一股子彪悍气焰扑面而来,绝不是仅仅捅翻过几个人的在逃犯可相提并论。
他认识这些人,是扬州北面横山里的土匪,往年在附近几个镇上都会挨家挨户收点供奉,是西阳县真正说一不二的主儿。他何家能够做大到如今的地步,自然与这些道上的人有些往来,说明白点,正是由于这群土匪的暗中扶持,他何家才能有如今一手遮天的家业。
尽管怕得要死,何冲还是打算硬着头皮靠近,步伐沉重。在他看来什么钱财享乐都是身外之物,就当破财消灾,没必要得罪这群亡命之徒,只是老爹这些年也都孝敬得不少,怎么会突然惹来这么大的阵仗?
很快,他便知道了答案。老爹那副只剩骨架子的瘦弱身板,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出了大门,为首一人手起刀落,巧妙地转了一圈刀柄,刀背砸在何县尉的膝盖上,咔嚓一声,膝盖估计是被砸碎了。
“不!”何冲嘶声力竭,疯了一样冲向那群人。
他一个平时只顾玩乐的纨绔哪是这群悍匪的对手?才扑到他爹身前,便被一脚踹翻在地。何冲没了往日的趾高气昂,死狗一般摊在地上,满脸泪水,只是带着哭腔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为首一人豹头环眼,体格壮硕雄健,在常人看来,已经能算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了。他便是这个无名山寨的大当家,闻名遐迩的郭老虎。郭老虎不是那群徒有凶相的软脚虾,懒得做什么凶恶表情来吓唬人,上来就直接敲碎何冲老爹的膝盖,不理旁边死狗一般的何冲,漠然问道:“看不出来么何县尉,你爹平时一副清高模样挺有派头,一下子就私存了五千两白银?说说看,怎么捞来的?”
何父身材瘦小,浑身湿透却很有骨气地一声不吭,只是老泪纵横,望向自己的长子,身下已经是一大滩的血迹。
卫东不争气,他这个做爹的省点贪点缺点德,给儿子一个不愁吃穿的下半辈子,自己下了地府是做牛做马也就认了。但好在冲儿还算有些头脑,将来是个能做大事的人,为了何冲将来的前程,他何群本想与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尽早断了关系,不曾想还是走漏了风声,被这只老虎嗅到了肉味。
郭老虎没有耐『性』和一个老头子废话,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手下一人随即一刀挥下,何群身首异处。
第十一章 冷清()
在西阳县,除非真是出了造反**的大事,否则朝廷根本就懒得搭理。
连他这个县尉的名字在吏部名册上有没有记录在案估计都悬,更别说死几个人了,县衙大牢每年死这么多人,也不见得谁来过问。面对只手遮天的郭老虎,何冲只能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何冲双眼通红,强忍着肚子上传来的抽痛站了起来,死死盯着郭老虎。
郭老虎眯起眼,笑得阴森,抽出自己腰间的马刀,扔到*面前:“来,能捅翻老子,老子保证五千两银子原封不动还给你,还顺带一命赔一命。小屁孩,有没有种?”旁边的土匪们轰然大笑,一个个嘲讽地看着这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富家子。
一把马刀刀背两指厚,连刀柄长约一米一,少说也有二十来斤,他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提不提得动?这种留下最后一人看他垂死挣扎的游戏,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做,纯当取个乐子。
何冲听不进任何话,默默拿起那把由于饮血无数而更显寒气森森的马刀,大吼一声,冲向了郭老虎。
寒光一闪,何冲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其余所有人也是同样的姿势,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一身蛮力足可生撕虎豹的郭老虎,被当头劈成两瓣,满地的红白污秽。何冲大口喘着气,浑身颤抖,既是兴奋躁动,又是恐惧害怕。
这时候就看出来了这群土匪的狠辣,也不管是出了什么怪事,骨子里的嗜血好斗驱使着他们抽刀,先杀了面前着小子再说。
这时候,众人才看见,何冲身后还有一人。是一个更加人畜无害的老头儿,麻衫短褂加草鞋的寒酸打扮,花白的头发,枯皱的老脸,紧皱着眉头,老头自然是后发先至的左成业。
“这次有朝廷命官在,本不想开杀戒,怎料你们这群山大王还真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左成业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越过何冲,慢慢走到那群土匪面前,不耐烦道:“还不滚?”
老头或许是表现得太过镇定,反倒让这群图土匪觉得他在虚张声势,互相给了个眼神后,为首三人率先提刀靠近。
莫名觉得有趣的老人嘿嘿笑出了声,一步跨出,直达十丈之远!
总算明白眼下形势的土匪们连忙后撤,为首三人甚至来不及说话,各自挨了一掌便瘫软在地,筋骨尽碎。后方十余人第一时间拔腿就跑,左成业伸直右臂,隔空御刀在手,挥出的一刀轨迹内,不论人物,皆是从中断开。
本就僻静的何府门口只剩下了何冲与左成业两人,愈发显得阴气森森。这种情况下,就算何冲想跑,恐怕也无济于事。
转眼间杀光所有人的左成业回过头,走到何冲面前,笑眯眯道:“替你报了仇,老朽问你几个问题,不过分吧?”
何冲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父亲尸首分离的遗体。
老人这一次倒是没有一言不合就杀人,只是仰头看了看大好天『色』,古井不波的嗓音略带沙哑:“这儿虽然偏僻,但隔着一条街就靠近闹市,你先处理好家门口这些事,明日我再来找你。”
何冲木然点了点头,走向父亲躺着的地方。左成业慢慢走到巷子口,回过头,看见了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的何冲,蹲在地上,肩膀耸动,却不闻哭声。
杀人如麻的老头叹了口气,眼神悲悯,正想就此离去,突然又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正好与一位年轻男子对视,两人同时『露』出错愕表情。左成业还记得这年轻人方才与何冲聊了几句,约莫是有些不放心,特地追过来看看。此时两人正好面面相对,年轻人要隔着拐角才能看到何府门前的骇人场景,老人也不画蛇添足,点点头后便沉默地走过。
徐墨澜走到巷子尽头,将一切尽收眼底,向来沉稳的他只觉得有些作呕,下一瞬间便额头冒虚汗,双手克制不住的颤抖着。徐墨澜不是第一次看到尸体,但面前这些显然已经不能算是尸体了,入眼都是残肢断臂,何府门前的地面更是如血洗了一遍,腥红恐怖。
强行克制住双腿的颤抖,徐墨澜艰难地走到何冲身旁,不知所措。
几乎有足足半个时辰,何冲抬起了头,双眼通红,徐墨澜不忍直视,只是轻声道:“死者已矣,入土为安。”
何冲慢慢站起身,向来意气风发的他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精气神,眼睛一翻,昏了过去。措手不及的徐墨澜差点没有接住,好在何冲意识仍有,并不算瘫软,恐怕是伤心过度加上跪地太久的缘故。
徐墨澜也不好叫人,只得独自背起何冲,将他先送进何府。回到大门口,徐墨澜略一思忖,便否定了找衙门人帮忙的想法,强忍着恶心,将一块块血肉用何府找来的铲子与板车先运到了前边树林里。
何家业大,独栋的大院子建在西阳县南边的郊外,门前是花圃树林,所以不用太过担心有人前来。做完这些,徐墨澜又运些泥土回来,铺在何府门前石板路面上,造成何府里大肆栽种树木的假象,用以掩盖血迹。
看似简单,可做惯了农活的徐墨澜依旧累的不轻,此时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回到大宅内,已经回过神来的何冲走了出来,他身旁是被徐墨澜已经安置好的父亲尸体。两人相对而立,心知此事对何冲打击重大的徐墨澜一时间有些难以开口,于是便轻轻点了点头后打算先行离去。
“你……徐先生!”一言不发已有整个下午的何冲突然抬起了头,叫住了徐墨澜,却迟迟没有下文。
徐墨澜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这个突然之间就好像没了魂的男人,慢条斯理道:“年事有寿而尽,即便横祸难躲,但天下父母无不希望子女常乐,你若是一直『迷』醉在痛楚之中,我徐墨澜只会更加瞧不起你。”
本不应该笑的何冲反倒是『露』出了笑脸,真诚道:“我只是想谢谢你。”
并不意外的徐墨澜只是捶了捶腰,不以为然道:“之前我算是草草收拾了一番,那堆东西我放在前面林子里了,没有旁人看见,具体该怎么处理,你比我有分寸。现在这个样子,你总不能留我吃饭吧,再说我明日还要考试,你也有得忙,就先回了。”
平时给徐墨澜下绊子最多的何县尉面『露』感激,几次嘴唇微动都不知该说什么,从两人以往至今的复杂关系来看,向来傲气的何冲的确不是个能轻易低头的人,于是只好尽力委婉道:“改日来我这坐坐。”
徐墨澜也不徒增尴尬,跨出门槛摆了摆手:“改日改日。”
何冲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会被他爹寄予厚望,所以等他心神稳定下来后,明白了徐墨澜为何说“没有旁人看见”时特地咬字重了几分。
浓重的夜幕下,何冲提着灯笼前往树林处理那些碎块尸体,回到家中,神『色』异常冰冷。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狗奴才脑筋动的多了,就成了白眼狼。
何府上下共八名丫鬟,一位管事,四位跑腿杂役。反复数完尸体后,确实少了一人,正是白天去给他通风报信的杂役小林。此时天『色』已晚,弟弟卫东又不知在哪里花天酒地,小林既然敢出卖何家,自然不会束以待毙,一时间何冲也是毫无办法。
第十二章 旧手札()
到家时已是月挂当空,在酒楼打杂的唐宁已经吃过饭回房了。
徐墨澜回到屋里坐下,照旧铺开宣纸搁笔磨墨,锦墨轩的墨锭向来没有便宜货,但徐墨澜始终会在砚台里添点热水,所以一块墨锭能用很久。等他准备提笔写字时,砚台中的墨水依旧泛着阵阵涟漪,难以静心的徐墨澜叹了口气,悬空许久的手终于放下。
明日就要开考,对于徐墨澜来说自然不算如何上心,他担忧的是届时何冲将会以各种状态出现。眨眼之间几乎被人灭门,徐墨澜相信就算如何冲这般的能人恐怕也难以接受。
说是同情,自然有一些,他自己就是经历过失去至亲的可怜人,感同身受不为过。但与此同时,更多的还是震撼。
何府内外,共三十多具尸体,死相凄惨。可偏偏门内的仅仅是致命伤,门外的那群人却都被分尸了,寻常人可没有这种一刀分尸的臂力,更没有这份很辣。
何冲虽是从九品武职外官,但他之所以年纪轻轻能坐上这个位置,整个西阳县人都知道是什么原因,至于说他武艺高强,恐怕没人相信。
唐宁忙活了一天,早已鼾声大作,始终没有睡意的徐墨澜只好翻出枕头下那本手札,打算继续琢磨,奈何今天没了往日的静气,徐墨澜便随意的一页页纸翻过去,却发现册子里夹有一张与书页同样泛黄的信笺。好奇之下,徐墨澜轻轻抽出笺纸,突然又有些诧异。
他认得这种纸张,是天玺年间盛行的金栗笺纸。十年前由于平阳崇佛灭道的大势所趋,那会儿多数人都跟风使用佛教经文用纸,这种本身泛黄的金栗笺纸也就普及开来了。金栗笺纸质地硬密,光亮呈半透明,防蛀抗水,寿命很长,据传能历千年犹如新制。
信笺之上是一列不显风格的中庸行楷,寥寥八字:愿问道于幼安先生。
信笺有落款,笔者署名为庭芝,日期果然与徐墨澜推测相差无几,天玺三年,正是先帝驾崩的那一年。
信笺折痕不算明显,想必已经被人铺开查阅,此手札的主人应当便是其中所写的幼安先生,寄信之人自然是庭芝了。
徐墨澜读书向来驳杂,加之过目不忘,可以称得是上博览群书,所以他能肯定自己完全不知道庭芝这个人物。可对幼安这个名,却是始终有种捉『摸』不着的熟悉感觉。
徐墨澜虽然看起来温良恭谦,始终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但在做起某些事来,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近乎偏执的执着。既然这个幼安他有一丁点的模糊印象,那他不查出个一二三四肯定是不会罢休的了。
将近子时,受不了徐墨澜翻书声的唐宁终于忍无可忍,扛着夜冷下了床,缩着身子跑过来求饶道:“老徐,大哥,你就放我条生路吧,小弟明个儿还得上工呢。”
徐墨澜无动于衷地『揉』了『揉』眉头道:“有个名字很熟悉,但想不起来了,我查完就睡。”
唐宁生无可恋的在他床边坐下,闭着眼沙哑道:“不就是个人么?年纪大点的说不定早在南朝『乱』世中死了,你查到了又有什么卵用哦!”
双目扫视不停的徐墨澜突然停了下来,嘴角『露』出笑意:“多亏唐兄,我找到了,你快去睡吧。”
如闻仙音的唐宁立马睁开了眼,见徐墨澜果真在收拾散『乱』的书籍,便准备起身回房,瞥见其中一本书被单独挑出来搁在了桌上,睡眼惺忪的唐宁凑近一瞧,《西京三百名篇》他就认得个“三”字,于是彻底心灰意冷地走出了徐墨澜的房间。
南朝八国之一的西京,而今大半疆域已被划入平阳的陇右道。南朝之初,西京儒生辈出,可以算是唯一能与中原分庭抗礼的读书大国,近百年流传下来的诗词歌赋,半数出自西京,其底蕴可见一斑。
而这本《西京三百名篇》便是延平二年由国子监授权印发的西京名家经典,其中诗词两百余首,长短句,骈体散文,各类新颖词牌曲约有八十篇。正是因为西京的读书人多,而大多读书人离沙场太远,远到已经没了死一国的魄力,所以昔年战败之时,不少腹有经纶的文人投入平阳皇帐之下,这也成了日后其他派系口诛笔伐的绝佳说辞,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读书人,立功,立言,立德,各有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