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铁为柔-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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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绝心有心要自行培植观音灯,但因为它太过罕见,也不知道是不是需要用什么特殊的方法才能养活,因此只想多挖几株,分开尝试。但挖了这两株之后,又找了将近半个时辰,还是没有新的发现。凌绝心望了一眼站在数丈开外的辛如铁,怕他累着了,便想回去,寻思着日后再找个时间来细细地寻找一番。刚要转身,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旁横着一棵倒下的枯树,后面还有一小块地方是刚才没搜过的,心想不如再顺便把这处也看了,于是又往前行去。
踏着没膝的长草,凌绝心走到那枯树旁,只见枯树后只有一小块平地,接着一个长长的斜坡,当中有一条山涧缓缓而流,想来源头就在这片草地底下,怪不得这里会如此潮湿。凌绝心隔着枯树看了一阵,果然见不远处有个浅绿色的花骨朵儿半掩在杂草间。凌绝心大喜,轻轻一跃,便落到了那小花前,谁知尚未站稳,便觉得双足向下一沉,竟然是整块草地都塌了下去!
原来这座山头就在雪峰之下,雪峰直插云霄,最顶上的积雪当然是终年不化,可半山腰的积雪一到夏季就会慢慢消融,雪水形成道道暗流明溪。这片草地底下便是一处暗流,因为地质构成的关系,到了这斜坡处又成了明溪。凌绝心落脚之处恰好就是暗流与明溪的交接之处,土壤早被水流冲刷得中空,只剩下长草覆盖着的一层薄土,哪里承受得住一个人的重量?
身体维持不了平衡,凌绝心惊呼一声,便要向前摔倒。他反应甚快,顺势凌空翻了一个筋斗,瞄准山涧中一块较大的石头落下。不料这石头长期泡在水里,长了厚厚的一层青苔,凌绝心甫一踩上,便又滑倒。这一下无从借力,竟整个人摔到了涧中,顺着斜坡一路滚了下去。
凌绝心惊呼出声,辛如铁便知不妙,唤道:“哥哥!发生什么事了?”那时凌绝心正滑落山涧,自然无暇应答,辛如铁听不见回应,更是着急,偏生眼前是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一时之间,急得连手都抖了。
凌绝心生怕压坏了那观音灯,双手环抱,紧紧地把裹着小草的外衣护在胸前,也顾不上以手撑地来止住下跌之势,因此一直滚落到坡底才停下来。听到坡上传来的叫唤一声比一声焦急,凌绝心连忙大声叫道:“弟弟,我没事!你等着,我很快就过来!”站起身来,便想爬上坡去,没想到才一迈步,左脚的脚腕处传来一阵钻心般的疼痛,竟是刚才摔倒时崴到了。
凌绝心皱了眉,心中暗叫糟糕。这斜坡本来就既长又陡,如今又扭伤了脚,要爬上去只怕难如登天。但辛如铁目不能视,这时独自在坡上,若没有他领着,根本就是寸步难行,更不用说下山了。此地人迹罕至,也不能指望会有旁人相助,凌绝心无法可想,只得咬咬牙,一步一步地挪上山坡。
听得凌绝心回答,辛如铁这才略略地放下了心。但那声音虽然没什么异样,却明显是在颇远的地方传来的。等了一阵,凌绝心仍没出现,辛如铁再也站不住了,摸索着找到了一棵树,折下一根树枝当作拐杖,毫不犹豫地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大步行去。
12
12、十一 。。。
辛如铁握着树枝,每一步落下之前都先以它探过地面,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那枯树面前。他又伸出树枝,中途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于是用手去摸,才知是一段棵枯树。他刚想迈过去,却听到了潺潺水声,心中一动,停了下来,先用树枝打着圈探了一下,结果发现一处的地面突然低陷了不少,心中便有了底。
凌绝心行了十余步,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只怕辛如铁在上面等得着急了,便想再喊一声让他放心,结果一抬头便呆住了:一条黑色的人影正足不点地般地奔下坡来,可不正是辛如铁!
探到这是陡坡之后,辛如铁下来时便用上了轻功。他重病之下内力大减,但轻身功夫施展起来仍是轻盈迅捷,几个起落就稳稳当当地到了坡底,只是奔跑过急,脸色有些青白。凌绝心呆呆地望着他,也忘了出声,眼眶又酸又热。
辛如铁站定了,脸不确定地左右转动,唤道:“哥哥,你在哪儿?”凌绝心回过神来,忙道:“我在这里。”辛如铁扔掉树枝,跑到他跟前,伸手便往他身上摸索:“哪里摔伤了?”语气又是焦急,又是心疼。
凌绝心握住他的手,道:“没摔伤哪里,只是扭到脚了。”
辛如铁闻言,神情放松了些,单膝跪下,又向凌绝心的脚腕处摸去。扭伤之处最忌活动,凌绝心勉强走了这十来步,那脚踝已经明显地鼓了起来。辛如铁忽然转过身子,沉声道:“我背你走,你给我指路。”
凌绝心依言伏到他的背上,辛如铁再不说话,默默地按照凌绝心的指示下山。他走得很慢,迈出的每一步都稳如磬石,即使是在崎岖的路段,凌绝心也没觉得一点儿颠簸。
一段不算太长的山路,辛如铁却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视野中的景观渐次更替,不变的是辛如铁随着山风轻轻飘扬的灰色发丝。凌绝心把脸贴在辛如铁的肩胛处,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这些年来,辛如铁对他的关爱,总是及时地出现在他需要的地方。
一如今日。
从无例外。
他离开山庄,再无庇护;而身为大夫,又难免要接触到江湖中人,只怕一不小心就会像陆真那样受到牵连。是辛如铁把破劫谷建成了具有超然地位的武林“圣地”,避免他在救死扶伤时被卷入江湖恩怨。
多少次,他因为陆真的伤势毫无起色而忧心焦虑、黯然神伤,是辛如铁每次到来时温柔坚定的安慰与鼓励,让他有足够的勇气渡过了漫长的十六年。
他从来不觉得寂寞,是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去到哪里,总有一个人在他身后守着他,永远不会离开。他从来不会害怕,是因为他知道,无论有什么困难,总有一个人会陪他一起面对,永远不会缺席。
太笃定了,所以就不珍惜了。
太习惯了,因此也就忽视了。
※※※
药吊子里的药已熬到了火候,段淼用药盅盛起,放入食盒中。他知凌绝心陪着辛如铁出了门,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于是又往食盒里注了半满的热水,让它温着。捧着食盒回到传薪轩,在大门处看到了辛如铁他们出门时乘的马车。有点意外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段淼迎了上去,正好见到辛如铁把凌绝心背下车。
凌绝心衣服湿了大半,尽是泥沙,散乱的头发上也粘了不少草屑,段淼吃了一惊,忙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凌绝心苦笑道:“摔了一跤,崴到脚了。”
段淼来到龙吟寺的这一个多月里从没见过辛如铁一面,算起来两人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情了。这时向辛如铁看去,只见他眼中神采全消,裹在玄色衣袍中的身体单薄得微显佝偻,心中一酸:“辛大侠,不如让我来背师父吧?”
辛如铁摇摇头:“我来就好。你带我们去见陆先生吧。”
段淼不敢违拗,连忙当先领路,辛如铁道:“以后你跟你哥哥一样叫我庄主吧,别再叫什么大侠的了。”
段淼应了,辛如铁跟在他身后,拐弯抹角,分毫不差来到了陆真房前。段淼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陆真很快就过来开门了,见到是辛如铁,略微一怔。
凌绝心一看到陆真就兴奋得大叫:“师父,师父!我找到观音灯了!”
陆真面上的喜色还没蔓延开来,就在看清凌绝心那幅狼狈不堪的模样时隐去了,皱眉问:“发生什么事了?”
段淼引着辛如铁来到椅子旁边,让凌绝心坐了下来,凌绝心不以为意地道:“挖观音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扭到脚了,也没什么大碍。”说着把一直抱在胸前的包裹小心地打开,“师父你看!那时候若不是这观音灯,恐怕咱们都下不了山呢!”
陆真虽然因为观音灯捡回了性命,却从没见过这草长成什么模样,这时瞧见那碧绿的小花,暗暗称奇,又听得凌绝心提起当年二人生死与共的经历,回想起木屋中那场争斗的凶险,不由得有些恍惚。
段淼轻轻咳了一声,提醒道:“师祖,师父扭到脚了,你先给他看看吧。”
陆真回过神,忙俯身查看凌绝心的伤势,一边埋怨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一边解下他的鞋袜,看到红肿的脚踝,不禁心疼,“这观音灯虽有延缓毒性的奇效,却不是驱毒的良剂,并不值得你冒险受伤。”
凌绝心笑道:“话可不是这样说,这草药可是师父的救命恩人,徒儿若没见到也就罢了,如今见到了,当然一定要带回来好生侍奉。”
陆真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语气中却透着宠溺,找来跌打药膏均匀地在他脚踝上抹了,又细细地揉按,使药膏尽快生效。
凌绝心道:“师父,我想过了,这观音灯正能用来改进咱们那味玉犀辟毒丸。虽然它不能驱除毒性,却是极好的药引。你想,万一碰上了玉犀辟毒丸解不了的剧毒,有它的药性镇得一时三刻,也能缓出时间来寻求真正的解药。”
陆真点头:“嗯,这主意不错。”
陆真的按揉使得凌绝心伤处疼痛大减,兴致越发高了:“这三株观音灯都是连根带泥挖出来的,不知道咱们自己栽培,能不能活下来?师父你说是用黑土好,还是黄土好?若和别的草药混在一起种,会不会影响药性?……”
辛如铁木然站在一旁,听着凌绝心滔滔不绝,陆真温言提点,只觉得自己在这里纯属多余。从很多年前起就是这样,只要凌绝心和陆真在一起,就会形成一个旁人无法插足的世界。他们总是那么的默契,好像心有灵犀一样。原本是和他最亲密的哥哥,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身边最和谐的存在,如数家珍地说着他完全不懂的话题,使得他的存在显得那么突兀。
尽管他看不见,他仍然可以想象得到凌绝心此时的神情。他的眼睛应该是亮晶晶的,笑容甜得像是掺了蜜糖——就像他见过无数次的、注视陆真时就会出现在凌绝心脸上的神情。
和陆真在一起,他能这么快活。
辛如铁想,他已经有多久没听到过凌绝心这么兴奋地说笑了?陆真卧床不醒的那些年,他总能看出凌绝心的笑靥底下的那一丝隐约的哀伤。后来,他离开了;再后来,凌绝心追来了,可是他却看不见了,也没再听到过凌绝心这样开怀的笑声。
在龙吟寺中度过的这些日子,凌绝心温柔地陪在他身边,对他的关怀体贴比任何时候都要细致入微。有时候凌绝心会跟他说笑,可是那种笑和现在的这种笑,是不同的。
他知道那是不同的。
除了必要的离开,凌绝心大部分时间都在明镜馆里陪着他。一个目不能视的人可以拥有的乐趣本来就有限,而他,又是一个本身就没有什么乐趣可言的人。
自从凌绝心决定弃武从医的那一天起,他就被当作碧血山庄的继承人来培养。为了达成外祖与父亲的心愿,他一直在努力,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喜好。慢慢地,他变得没有喜好。
不爱琴棋书画,不爱听曲看戏,不爱喝酒赌钱……日夜与他为伴的,是数不清的卷宗文书,生意往还。
以为这荒芜的一生即将结束时,他拥有了大片的空白时间,不必再做那些最熟悉的事。但是他发现自己也不想做任何事,只是安静地看落日长烟,看雪山云涛……直到,在黑暗中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
而他爱慕了一生的人竟出现了,对他说出了他在梦中也不敢相信的爱语。凌绝心的憔悴惊惶都是因他而起,凌绝心哭泣着说要和他同生共死,凌绝心守着他,为他的康复费尽心思。
这四十七天里,凌绝心在他身边的时间,比过去十六年间的总和还要多。他清楚地记得时日的流逝,因为这些相守,是他偷来的幸福。
两个人的一天,寝食之外,和凌绝心在一起时,大多数都是凌绝心在说话,他则安静倾听。十二个时辰,倏地就过去了。
凌绝心表现得那般热切,所以,即使他仍为了这种热切的因由感到痛苦,也愿意放纵自己,享受凌绝心的呵护。
可是,只有他会为在那小小的明镜馆中相守而觉得幸福满足。凌绝心所追求的天地有多宽广他早就知道,如今怎么竟忘了?他这聪慧活泼的哥哥,从来就是一阵没有谁可以羁绊的清风。未及弱冠之龄,凌绝心的足迹已经踏遍了大江南北。那些年里他就知道,凌绝心最大的乐趣是在医道上不断进取,最感兴趣的事是跟陆真一起研究疑难病症,最快活的时光是和陆真共同度过的年月。对凌绝心来说,陆真是师父是知己更是爱慕的人;而他,对凌绝心向往的世界一无所知的他,从来只是与凌绝心有着血缘上不可割裂的联系的弟弟而已。
他这个弟弟,还要把凌绝心困在明镜馆多久?
像凌绝心向他许诺的那样,用他的病,把凌绝心困一辈子?
段淼自从那日听到凌绝心说了要跟辛如铁厮守一生,一直都有点怀疑。凌绝心是怎样待陆真的他看得清清楚楚,当然深知凌绝心对陆真抱有超出师徒之分的感情,如今凌绝心却说自己爱着的人是辛如铁,难免就觉得这转变太突然了些,也暗暗猜测辛如铁到底会怎么想。这时听得凌绝心用带了两分撒娇意味的口吻跟陆真说个不停,脸上的孺慕之色一如既往,心中暗道不好,转眼间果然见辛如铁面如死灰地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却放得极轻。凌绝心和陆真正说得兴起,竟是谁也没有发觉。
段淼大为着急,但又不敢打断了师父和师祖的谈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