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密码-第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半边肌肉麻痹,仿佛一群军事政变的叛兵,根本不听指挥。百般努力劳而无功之后,我只好把手指洗干净,挖进牙齿和腮帮子的缝隙,才算把那执拗的半根咸菜掏了出来。一边眼睑完全失控,不能眨眼。眼球裸露的时间久了,十分酸涩,我就要用手指把眼皮抹下来,仿佛在为死不瞑目的人收拾残局。不同的是,死人的眼睛闭合之后,就不必再睁开,但我还得注视世界。眼球得到休息之后,眼睑无法自动打开,我必须再用手指帮忙,把上眼皮揪起来,如此才看得见路。
虽然多了若干规定以外的动作,我还是赶在平常上班时间之前,把自己和家务料理清楚,送孩子上学,然后骑上自行车到厂里上班。唯一不同的是,当时正值冬天,半边嘴唇麻木不能合拢,冷风冲灌,我戴上了口罩。眼肌罢工,不能正常眨眼,我目光炯炯直视前方,尘风吹袭眼球。抵达卫生所的时候,我泪流满面。
同伴们惊奇地问这是怎么了,最先他们还只注意到我的眼。我拉下口罩,一言不发。我想看看自己的诊断是否正确,医生们一致惊呼起来,你是不是中风了?
我笑笑说,没有那么严重吧?
众人匪夷所思地望着我。我后来才意识到,面神经麻痹的人的笑容是十分诡异的。功能正常的那一侧面肌群,由于对侧的无力,相比之下变得很强大,把脸颊向本侧高度牵拉。其结果是半边脸僵化如铁,那半边脸则直向耳朵根聚去,形如骇人的破损面具。
有人说,毕淑敏,求你别笑了。赶快上天坛医院,那儿是国内脑科权威,要知道有些面瘫是颅脑病变的前奏。我说,今天还有几项工作,我处理完了再走。
头有点眩晕,手有些无力,我戴着口罩,一丝不苟地完成我应做的工作。这时候,同伴们为我安排的救护车已经在卫生所外等候。我说,我可以自己坐车到天坛医院去,面瘫并不是危症。
第27节:你可曾听得懂身体的呐喊(4)
大家说,可你是卫生所所长啊。咱们连这点便利都没有吗?况且现在并不能肯定你就是单纯的面瘫,若是颅内和脊髓引发的病变,当然也算急症了。
我说,同志们啊,厂里只有一辆救护车,车间里炉火正红。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铜水四溅、车床伤人的事故!如果真是在我使用救护车的时候,出了危难情况,要用救护车急送病人,可车被我占用了,事后一追查,我只不过是个小病,耽误了工人的重伤。你们的好心,岂不毁了我一世英名?
同伴们只好不再坚持。待所有的繁杂事务都告一段落之后,我自己坐公共汽车到天坛医院去看病。神经科的医生说,他们可以肯定已经出现了面神经瘫痪的所有症状,但还要查一查原因,排除颅内肿瘤和感染等原因。
我安安静静地完成一系列的检查,脑海中却很平静,我知道我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在摄完颅脑的CT片子之后,医生嘱咐我暂且回家静养,如果病情加重,出现肢体的麻木和瘫痪,速来急诊。然后,他给我开了大量的激素和数周的病休。
我走出医院,仰望苍天,深深地吐了一口长气。我直觉这是我的身体为我找到的一个理由。我得了一个病,这个病,人人都可以一眼看出来,不用我多作解释。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容貌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已被疾病毁容,人们会生出同情之心,不会怀疑我是诈病。最重要的是,我有了请假条,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再履行工作的职责了。
我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吃了很多激素(为了阻遏面神经的继续病变,当时对付此病唯一有效的方式是使用大剂量激素),体重大增。为了让歪斜的口眼早日复位,一日数次用艾条熏面颊,用四寸长针贯穿穴位,半边脸糊满了黄鳝血……想起来,一定是面目狰狞不堪入目。
我每天戴着口罩去上课,以至于很多年之后,有的同学还说,对毕淑敏的印象嘛,她总是戴着口罩上课,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是医生似的。因为嘴唇不能闭拢,上英语课的时候,我屡屡发音不准,老师以为我不用功。我后来悄悄找到老师,取下口罩让她看了看我的嘴脸。她闭了一下眼睛,说,好吧,毕淑敏。请放心,以后课堂上,我不再提问你了。
我的脸,在我文学研究生课程结束之后,才基本复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身体对我的一个回报,它让我因此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得以完成我的学业。不然的话,我很可能就要中途辍学了。
第28节:你可曾听得懂身体的呐喊(5)
拉拉杂杂写了这么多,我想说的核心意思是我相信我们的意志会强烈地干扰我们的身体。其实啊,我们的身体是那么可爱,它的智力水平有点像一个孩童。它很想表现得乖,让我们的思想和意志满意。它甚至听不懂哪些是反话,哪些是气话,哪些只是一时的意气用事,并不需要当真的。它没有这么复杂的分辨能力,它还比较原始,相当于人类进化的早期。很多时候,它以为是在帮我们的忙,其实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和后遗症。当然,我们也常常会从中获利。
不过,若是今天我再遇到读书和工作相冲突的事情,我不会让身体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我会直接找到领导申明困难,也许放弃学业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毕竟来日方长,不必让身体用这种惨烈的形式发言,才为自己赢得了喘息之权。
身体本来是想时时刻刻把自己的变化和感知告诉人们,可惜人们不重视。因为婴儿的表达常常被忽视,于是他们也学会了忽略自己的感受。说起来,在感觉的灵敏度方面,我们早已退化,输在了动物后面。证据之一就是我们只能凭借仪器预报地震,还常常不准。但蛇蟒鼠类,却早有预知。
亲爱的朋友,请你充分认识到,我们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倾听着我们的吩咐,预备着不遗余力地帮助我们。虽然这个忙常常是倒忙,帮不到点子上。但这不是身体的过错,是我们整个系统超过了负荷,又没有找到有效的解救方法。身体就像雪灾中的电塔,一层层冰凌覆盖,终于在某个时刻,轰然倒下。如果早一点除冰,结局就很可能不一样了。
第29节:没有一种动物的牙齿是雪白的(1)
没有一种动物的牙齿是雪白的
听过一个有趣的说法:牙齿是肾的花朵。
牙齿是否坚固,反映着一个人的健康状况,这千真万确。不过,关于人的牙齿应该是什么颜色的,还有一个小故事。
当年我做实习医生的时候,最害怕牙科。这经验可能来自小时疗牙的经验。牙钻一响,就像听到了地狱的门铃。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看不得别人受苦,好像那苦楚就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是当医生的大忌,医生应该是能够绝缘的。病人痛,自己不痛,才能有清醒的头脑和充沛的精力来诊病疗伤。我的感觉太过敏锐,看到病人流血,自己的脉管就一跳一跳地鼓胀,轻轻抽搐和痉挛。
好了,不说我的这点糗事了。还来说牙。
我鼓起勇气来到牙科,看到了一排一排的塑胶牙。我说,这些牙马上要镶到病人嘴里吗? 牙科医生看着我说,这些牙,只是一些坯子。我们要先让病人咬好牙印,然后看看哪颗牙合适,再做进一步的加工。病人还要反复试戴,完全合适了,一颗假牙才算彻底安装完毕。(现在的镶牙技术,有了显著的变化。当年的边疆军队医院,用的是这种简单方法。)
我说,我给您做助手,帮病人镶牙吧。
这是当年那个年轻的女实习医生的狡猾。待在镶牙室,比较少听到刺耳的牙钻声。逃开第一线,心安一些。反正牙科也不是主科目,见我懈怠,老师也睁一眼闭一眼,要求并不很严格。你想啊,哪个士兵到了战场上,还顾得上拔牙镶牙这等琐事?齿科,是一个在和平时期大有可为,刀光剑影中就悄无声息的科目。
我把整盘的牙齿摆在自己面前,摇晃着它们,好像老农观赏成熟的玉米粒。那边牙科大夫处理好了病人的口腔,常常会招呼我拿一颗牙过去,比量一下病人的肤色。因为牙齿要和肤色相配,就像发卡要和长发相配。当然了,也要和原来的牙列相配,不然好像运动鞋配西服,新兵混入了老兵的行列,会闹出笑话。
有一次,老医生让我为病人配一颗牙。那是一个文工团的年轻女子,因为磕绊,将一颗门牙损毁了,只有求助假牙。老医生为她挑选了一颗牙齿,放在一边,让她几天后来试戴义齿。
晚上,我到诊室拿东西,看到了那颗假牙。在灯光下,它黄得像玉米面结成的甲壳。我觉得那女子一定不会喜欢这颗黄牙。老军医年岁大了,忘了〃明眸皓齿〃这个词。年轻的女子,应该有珠贝一样雪亮的牙啊。我决定偷偷帮她一个小忙,就把那粒黄牙放回材料库,另为她选了一颗白亮亮的新牙。
老医生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精心磨砺着那颗我选出的牙,我不动声色地等待着年轻女子欣喜的那一刻。
终于,预定的时间到了。女子端坐在牙科椅子上,半仰着嘴,老医生把磨好的新牙栽到她嘴中,说,咬合一下,试试感觉。
女子摇晃了一下脑袋,张嘴闭嘴敲打着假牙,像啄木鸟一样叩着下嘴唇,半天才说,非常好,像我自己的牙一样灵活有力。
我听得满心欢喜。老医生却突然皱起眉说,不行,这颗牙你今天不能戴走。
女文工团员很意外,说,为什么?我今天晚上还有舞蹈演出,我终于可以笑了,前一段我只有闭着嘴巴跳舞。
老医生冷静地说,这颗牙齿不适合你。
女文工团员说,为什么呢?我感觉很般配啊。
老医生说,它太白了。很对不起,可能是我上次眼花了,没有配合适。耽误你用了,我很抱歉。
女文工团员失望地走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医生从材料库里找出和第一次同型号的牙齿,开始再一次的打磨。他一边磨一边说,我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差错。 我说,对不起,是我为她换了一颗牙。
第30节:没有一种动物的牙齿是雪白的(2)
老医生说,你是好意,我知道。可是,人的牙齿并不是雪白的。说牙齿像贝壳一样闪亮,那是形容词,你千万不能上当。人的牙齿,应该是七粒糯米和三粒小米磨成粉,混合在一起的颜色。那种亮得晃人眼睛的牙齿,是电影上玩的戏法,你不能相信。
那天老医生没有批评我一句,我却从此牢牢地记住了他的话。
化妆是什么呢?就是让红的更红,比如嘴唇;让白的更白,比如肤色;让黑的更黑,比如头发;对于牙齿,就让它更亮。这本是商业的需要,是表演的需要,因为借助了电视的魔力,走进了千家万户,不知不觉当中影响了我们的选择。
我问过老医生,是不是因为我们吃多了糖,还喝茶水,加上有人抽烟,所以牙齿才不再洁白?老医生说,这些因素都会影响牙齿的色泽。但牙齿天生就不是雪白的,不信,你去看老虎、猎狗、鲨鱼……它们不吃糖,不吸烟,也不喝茶,可它们的牙齿并不像贝壳那样闪光。从此,我看《动物世界》这一类的片子时,会特别注意野兽的牙齿。果然,没有一种动物的牙齿是雪白的。
雪白的牙齿,只出现在人类的造假中,是牙膏商和化妆师的合谋。你可以欣赏那些被漂白的牙齿,它们是珍珠的朋友。请千万不要当真。
允许我把当年老医生的话再重复一遍:人的牙齿不应该白惨惨的,好像年画中的东北虎。人的牙齿应该有一点点微黄,像七粒糯米和三粒小米混在一起磨成粉铸造成的。
第31节:一桌烹饪了二十一天的菜(1)
一桌烹饪了二十一天的菜
某医生专门为癌症晚期病人做治疗,门庭若市。
我说,癌症晚期,基本上回天乏力。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地来求助你,你有什么绝招秘方?难道有祖传秘方吗?
医生说,没有。我没有任何诀窍。全世界治疗癌症的方法,就那么多,都在书上写着呢。我要是有起死回生之术,就去得诺贝尔医学奖了。
我说,那很奇怪,人们为什么都来找你呢?
头发花白的医生平静地说,我只是陪着那些得癌症的人,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路。
要知道,这种陪伴并不容易,要有经验,要知道跟他们说些什么,要能忍受一次又一次的永诀。
癌症病人不知道这种时刻该怎么办,包括他们的亲人,也很茫然。人们通常用两种方法,要么装着那件事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就是死亡离得很远,好像根本就不会发生似的,谈天说地指东道西,但就是不涉及此事。
这让那个就要死去的人,无比孤单。他知道那件事就要发生了,他已经收到了确切的预报。但大家好像都不理睬,完全不在意这件事。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揭开这个可怕的盖子,困窘无措。后来,他会想,既然大家都不谈,一定是大家都不喜欢这件事。我马上就要离开人间了,既然大家都不乐意说说这件事,那么,我也不说好了。于是,死亡就成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家人对每一个来探望病人的人说,他的病情很严重,可能马上就要离世了,可他自己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拜托你们了,千万要装得很快活,不要让病人难过。
人们就彼此心照不宣,群起对那个濒死之人保守秘密。那个濒死的人则没有勇气破坏大家的好意,索性将错就错,维持着那个谎言越滚越大,直到成为厚厚的帐幔。要知道这种在最亲近的人之间设起的屏障,是非常耗费能量的。于是,病人就想早早结束这个局面,他们甚至更快地走向了死亡……
那么,你是怎么做的呢?我问。
很简单,我只跟他们说一句话。医生说。
一句什么话呢?我好奇。
我只跟他们说,在最后的时间到来之前,你还有什么心事吗?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我会尽全力来帮助你。医生这样回答。
就这些吗?我有些吃惊。因为这实在是太简单了,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
就这些。很多要死的人,对我讲了他们的心事。他们对我很信任,没有顾忌。我从不无妄地安慰他们,那没有意义。他们什么都知道,比我们健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