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天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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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特没有注视雷克的眼睛，只是不为察觉地握了握刀把——这丝毫没有影响刀的角度哪怕是发生最细微的变化，那把刀，依然如钢浇铁铸般无动无息，这显示了他可怕的力量与控制能力。
　　　　“嗒……”
　　　　刀尖上的血终于滴落地面，滚动了两下，被一层细沙吞噬了。
　　　　“兄弟，你上路吧，我送你离开这人间地狱。”
　　　　哈特在心里默念着，终于动了。
　　　　刀光，闪电般的刀光。
　　　　雪亮的刀光甚至刺痛了看台上兽妖们的眼睛，让他们惊呼，这真是个厉害无比的角斗士。
　　　　刀光如雪，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斜劈而至，挂起了一道短暂而美丽的长虹。
　　　　这是近乎完美的一击，力量与速度结合得淋漓尽致。
　　　　“唉！”
　　　　哈特心里叹息了一声，涌起了浓重的忧伤。可是，手里的刀却依然无情劈落。
　　　　这样的无情是一种救赎的方式，胜似有情。
　　　　刀光在指定的位置一划而过，可哈特却没有感觉到手中的长刀受到应有的阻力，巨大的力量甚至带得他脚步有些虚浮，努力控制下盘才能不让自己前冲而去。
　　　　哈特有些惊讶了，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能躲过自己的这一刀。这一刀，便是攻击的全部，能躲过自己突然发动这一刀的人，必须也能躲过自己所有的攻击。
　　　　“看来我的对手很厉害！”
　　　　他终于将全部心神放在对手身上，抬起头望向雷克，努力地想看清楚他的对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远处，五米开外，那个逃过一刀的角斗士也在盯着自己，不但并没有利用自己攻防转换的这一个空档实施最致命的打击，相反，他的嘴角边上还露出了一丝只有哈特才能看清楚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着赞许，有着感叹，但更多的，是同类之间，用来表达亲近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情绪的流露。这是人类独有的笑容，这也是人类沟通交流的无声语言。
　　　　虽然哈特不清楚他是怎样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间不容发地向后跳跃出四米的距离躲开了自己的进攻，可他在看到雷克嘴角边那丝笑容的瞬间就知道了，面前的这个角斗士不是一具行尸走肉般的玩偶，他同自己一样，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种发现简直令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如果不是在斗场，他真想狂奔过去狠狠地拥抱这个角斗士，拥抱这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同类。
　　　　可是，他不能，斗场上，一旦放下武器，那就喻示着死亡。即使不是对手杀死他，他的主人也会因为他放下武器丢尽了自己的脸面而绞死他——放下武器便意味着投降，残忍好战的兽妖们怎能允许自己的角斗士放下武器呢？
第十九章　杀
　　　　看台上的多德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打死他也不相信，那个空手的角斗士能避开这一击。
　　　　他闪避的动作简直恐怖到了极点，那是比豹子还快的速度，是比狸猫还可怕的灵活，是比老虎更强大的爆发力。这样多的优点集合在他的身上，让他的动作简直像魑魅，像鬼影。
　　　　无法形容他的快捷，所有的字眼在这样的闪避面前都落后了，动与不动，在他的身上，仿佛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而已。
　　　　“好可怕的人类，简直比最优秀的兽妖还要厉害。塔利这个混蛋是用什么办法训练出来的？天啊，我的角斗士……”
　　　　多德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仿佛预见到了自己的失败——
　　　　“你叫什么名字。”
　　　　哈特艰难地吐出几个轻微而含混的音节。
　　　　已经多少年都不说话了，他已经习惯了将所有的行动都在大脑里预划酝酿，一切都是在无声中悄悄进行，所有的语言都转化为意识和动作，他在失语的状态下已经活了三十年。说话，对他来说比活着更艰难。
　　　　可他很高兴与自己的这个真正的同类用说话的方式交流，这是一种曾经只属于人类的最高贵的交流方式。
　　　　尽管哈特在步步逼近，手中的长刀再次斜斜扬起，可是雷克分明看到了哈特唇边漾起的笑意，那也是一种只有他才能懂得的笑意。
　　　　雷克在心里开心地笑了，他知道，对手只是想以攻击做掩护，和他交流一下，说说话。
　　　　毕竟，在这个满是兽妖的世界里，想找一个真正的人类说说话简直就是种奢侈至极的念头。
　　　　“我叫雷克，你呢？”
　　　　雷克继续用他那在巨木撞击中练出的蝴蝶舞步轻快地在哈特那闪亮的刀锋中舞蹈，引得看台上惊叫声此伏彼起，阵阵掌声口哨——在回答哈特的过程，他分别折身、扭腰、侧摆，在最有限的空间内以最恰到好处的角度闪转腾挪，接连避开了哈特雷霆般的三刀。
　　　　“好，功夫不错。出全力，看你能不能打过我。”
　　　　哈特赞许地叹了一声，不再说话，追逐着雷克的脚步，雪亮的刀光仿若一道道惊空的雷电，从四面八方掀起一片惊涛骇浪向雷克攒聚。
　　　　每一道闪电都是致命的一刀，并且一刀紧似一刀。可雷克的脚步依旧从容，半点不见凝滞，每一次闪避都像是预先经过准确的计算一般恰到好处，都是让刀光紧贴着身体的某处划过——从不浪费半点多余的力气。
　　　　两个人类，两个角斗士，在斗场中你追我逐，奋勇厮杀着。
　　　　远远望去，就看见一片刀光挟裹着一个人影飞上飞下，奔腾跳跃。而那个被刀光追逐的人则跳出了可堪比拟蝴蝶的舞步，往往在间不容发中破刀影而出，毫发无损。
　　　　喝彩声一浪高似一浪，这才是最精彩的对决，这才是渴望激情的兽妖们最想看到的一出好戏，他们简直要为之疯狂了。
　　　　呐喊，吼声，响成一片，汇成巨大的声浪的海洋，在庞大的斗场内反复回荡，激得连脚下的大地都仿佛要颤动起来。
　　　　“好样的，雷克。”
　　　　激斗中，哈特发出了赞叹。
　　　　雷克只是回以一笑，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还手。他还是第一次走上角斗士的斗场，无知的野兽才是他搏杀的对象，而今天，要杀一个人，一个难得一见的同类，他下不了这个手。况且，这个同类还是和他一样的，会说话的，人！
　　　　“雷克，告诉我，你是人还是玩偶？”
　　　　哈特用更剧烈的攻击掩盖住了自己偷偷发出问话，绝不能让兽妖们看出破绽。
　　　　“人！”
　　　　雷克毫不迟疑地用坚定的回答给予了肯定。
　　　　“你还有自己的思想吗？”
　　　　哈特说话间又劈出了三刀，力量之雄浑，速度之疾快，仿佛证明他要拼命了。
　　　　“有！”
　　　　雷克轻轻巧巧地只是一跃，便毫不费力地跳出了五米的高度，不但避过了这一刀，同时，也惹得看台上的兽妖再次发出一阵惊叹——弹跳力这样可怕的人类他们还从未见过。
　　　　恐怕，如果他们知道连二十米深的石洞都拦不住雷克时，他们连下巴都要惊掉，那可是连兽妖中最优秀的战士都超越不了的距离。
　　　　“我想知道，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哈特再次疾冲而上，又是暴风骤雨般的闪电一刀。
　　　　雷克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报仇。”
　　　　“哈哈，好，好，你要杀谁？”
　　　　哈特的攻势越来越紧，连地上的黄沙都被刀风席卷而起。
　　　　“杀狮皇，给妖天下最沉重的打击。让他们知道，人类并没有屈服。”
　　　　心中的热血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大胆说出口的想法所点燃，如果现在狮皇就坐在看台上，他敢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刺杀他，无论是前面是刀山火海，他都会一往直前。
　　　　“好样的，既然如此，我无话可说了。
　　　　兄弟，杀了我吧，杀掉你面前所有的玩偶角斗士，让他们从地狱中解脱出来。然后，杀掉妖族的王，他们的狮皇，用你的刀饱饮兽妖们那腥臭的血液，用我们的尊严给他们以最沉重的打击，告诉他们，人类即使灭亡，也会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最后这几句话，哈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很奇怪，长时间拙于表达的舌头却在一瞬间灵活了千万倍，帮助他说出这番足以石破天惊的话语。
　　　　他的热血在沸腾，他的脚步已经不再稳定，他的手在颤抖，以至于让他的身体都有些虚浮，甚至激动得连手中的长刀都握之不住——他有些彻底的颠狂了，为了这颠狂，他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生命是尊严的象征，如果尊严被践踏成泥，那这样的生命要之何用？不如壮烈的去死，轰轰烈烈的死去总好过行尸走肉般的苟活！
　　　　哈特的目光极度狂热起来，他握着长刀，向雷克冲去，冲向那个刚刚发现的希望，冲现那个让他神魂振奋的希望！
第二十章　惨胜
　　　　刀光更急，刀雨缤纷，哈特仿佛在用刀光舞出生命的绝唱。
　　　　那可怕的刀光让雷克的气息甚至都为之一凝，这样可怕的攻击他仅仅从巴古的身上看到过。
　　　　“既然你比我强，那好，杀了我！杀了我，用我的血铺平你的道路，做为你永生的祭奠。我相信你，你会走到最后，达成我们共同的心愿，来吧，你还在等什么？！”
　　　　哈特几乎从牙缝里逼出了这几句话，狂放的刀光如泄地的水银，激得空气都嗤嗤做响。
　　　　雷克心神激荡，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和他有着一样的想法！可他依然在犹豫，他不忍下手！
　　　　杀人，尤其是杀一个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同类，一个与自己血脉共融的同类，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
　　　　“妈的，你这个懦夫，还在等什么？如果你不杀我，那就让我杀了你，然后，由我去完成那个愿望，拯救那已经被践踏在泥土中的尊严。可恨，我不如你强大，你这个懦夫！”
　　　　哈特雷霆暴怒了，他抢上一步，手中的盾牌向着雷克强力的一抛，盾牌尖利的嘶鸣着切开空气，化做一团虚影向雷克拦腰疾掠，锋锐的边缘足以斩断一株环抱的大树。随后，他双手握刀猛地扑上，由上至下运足全力狂猛劈去。
　　　　就是一堵岩石在这样猛烈的攻击下也会轰然瓦解，无奈成尘。
　　　　这悍厉的一击让雷克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多年来培养出的比野兽还要强悍的本能催促他忘记了一切，爆炸性的力量集于双腿，猛地向天一冲而起，如出膛的炮弹，瞬间避过了这可怕的夹击。
　　　　哈特一击不中，并未收势，相反，也是一跃而起，在空中将长刀斜斜抛起，一拳击在长刀刀柄之上。
　　　　刀随力走，可怕的力量让长刀打着旋，转成了一团肉眼难辨的光轮向着凌空飞起的雷克狂卷而去，似要把他绞成一滩肉酱。
　　　　轰天彻地的一击震惊了全场，妖族们不敢相信，一个人类，身上竟然能激发出这样可怕的攻击力。
　　　　每个人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无论是妖族们，还是人类角斗士们，都在屏息观望着，看那一幕刀轮怎样斩得空中一片纷飞的血雨！他们仿佛听到了雷克临死前那一声压抑的长嚎。
　　　　危急中，身在空中的雷克忽然头下脚上的倒转过来，以闪电般的速度伸出手去，探进了刀轮之中，竟然神奇般地将那把长刀抓在手中，却毫发无损。
　　　　“杀……”
　　　　带着悲愤，带着怆伤，带着仇恨，出离的痛苦和愤怒像涌动的狂潮，终于在一夕之内爆发了。
　　　　他惊天动地长吼着，一刀劈下。
　　　　血雨四溅，哈特的右半边身子被这威猛无俦的一刀斜劈而下，哈特甚至感觉到了刀锋入肉的冰凉，砍断骨头时的椎心之痛。
　　　　可他并未喊疼，相反，他却笑了，笑得那样舒畅，那样自然，因为他终于解脱了，终于不必在这个妖族的地狱中苟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得丧失了自己的尊严，让压抑的仇恨整天整夜、每时每刻都噬咬着自己的心！
　　　　哈特落下地来，看着自己的鲜血欢快地四处流淌，可怕的痛楚中他感觉到了极端的快意。
　　　　奇迹般地，他依然活着，只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的兄弟，干得漂亮。来吧，动手，再次举起你的刀，刺入我的心脏，给我一记痛快的，我愿意用满身的鲜血为实现你的目标铺平道路。不要犹豫，不要悲痛，下手吧，兄弟，我的灵魂会在天上为你祝福，为你呐喊，为你助威！来吧，杀了我吧……”
　　　　哈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出了这几个字，几尽涣散的眼神中满是期待。
　　　　雷克痛苦地注视着他，注视着那双真挚的眼睛，注视着同类的最真切的亲情和关怀，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杀……”
　　　　雷克再次大吼，一刀劈下，砍掉了哈特的头颅。
　　　　滚烫的鲜血喷溅得他满脸满身，像是哈特临死前给他的最热烈的拥抱。
　　　　两滴混合着鲜血的眼泪沉重地滴落在哈特的残躯之上，这是同类的祭奠，愿他安息。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能够沟通的同类，可是，瞬间便又失去了他。并且，是自己亲手杀掉了他，砍下了他的头颅，矛盾却又合理得有些畸形的一切让雷克痛不欲生。
　　　　短暂的相聚后便是永久的别离，这种最深切的痛楚让雷克瞬间茫然起来，不知自己究竟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还要付出多少这样血的代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要想完成哈特的心愿，达成他和自己的目标，替整个人类挽回点滴的尊严，自己必须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走下去，哪怕用同类的尸体堆成高山，让同类的血液流成海洋，也在所不惜。
　　　　因为，尊严不容践踏！
　　　　举起了哈特留下的长刀，猛地向上一举，仰头向天，雷克如狼一样发出高亢的怒吼，他在发泄，发泄自己胸中所有的愤怒与不屈，在用怒吼无声地告诉妖族们，“人类是无法征服的，你们，要付出代价！”
　　　　长啸当歌，雷克的热泪终于滚滚而下，肆意流淌，在混合了清秀与野蛮那多种意味的脸庞上蜿蜒成一道道小溪。
　　　　可是妖族们徒具人形，根本听不懂他的吼声，看不见他的眼泪，他们只是欣赏到了一场精彩的角斗比赛，只是看到了满地鲜血和残肢碎肉，这也是他们最想看到的，仅此而已。
　　　　可怖的攻击和惊天逆转同时上演，让紧张得喘不气来的妖族们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伴随着雷克的胜利发出震耳欲聋的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