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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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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说的雨花台。翻开另一份史料: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九日,日军进逼南京,我宪兵动员官兵六千四
百五十二人捍卫南京,由副司令萧山令中将指挥所属部队,与日军血
战四昼夜,最后因弹尽援绝,壮烈殉国者一千两百一十人,受伤五十
六人,生死不明两千五百八十四人。14
史料看多了,现在我已经明白,﹁受伤﹂的兵通常不治,﹁生死不明﹂通
常是﹁死﹂,因此六千多宪兵在南京的保卫战中,其实牺牲了五分之三。
从挹江门到长江畔的下关码头,只有两公里路,当年万人杂沓的逃命路
线,现在是郁郁苍苍的梧桐树林荫大道。
史料拿在手上,梧桐树从车窗外映入,在我的史料纸张上忽明忽暗,我有
点不能自已——在父亲过世了五年之后,我才知道,他真的是从那血肉横飞的
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走出来的,他才十八岁;满脸惊惶、一身血污逃到长江边
时,后面城里头,紧接着就发生了﹁南京大屠杀﹂。
我想起来,初中时,槐生喜欢跟我念诗,他常吟的两句,是刘禹锡写南京的﹁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如今站在下关长江边上,长江逝水滚滚,我更明白了一件事:我们有缘跟
这衡山龙家院的少年成为父子父女,那么多年的岁月里,他多少次啊,试着告
诉我们他有一个看不见但是隐隐作痛的伤口,但是我们一次机会都没有给过
他,彻底地,一次都没有给过。
13
四郎
台北的剧院演出﹁四郎探母﹂,我特别带了槐生去听——那时,他已经八
十岁。
不是因为我懂这出戏,而是,这一辈子我只听槐生唱过一首曲子。在留声
机和黑胶唱片旋转的时代里,美君听周璇的﹁月圆花好﹂、﹁夜上海﹂,槐生
只听﹁四郎探母﹂。在破旧的警官宿舍里,他坐在脱了线的藤椅中,天气闷
热,蚊虫四处飞舞,但是那丝竹之声一起,他就开唱了: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浅水
龙,困在了沙滩??
他根本五音不全,而且满口湖南腔,跟京剧的发音实在相去太远,但是他
嘴里认真唱着,手认真地打着拍子,连过门的锣鼓声,他都可以﹁空锵空锵﹂
跟着哼。
遥远的十世纪,宋朝汉人和辽国胡人在荒凉的战场上连年交战。杨四郎家人一个一个阵亡,自己也在战役中被敌人俘虏,后来却在异域娶了敌人的公
主,苟活十五年。铁镜公主聪慧而善良,儿女在异乡成长,异乡其实是第二代
的故乡,但四郎对母亲的思念无法遏止。有一天,四郎深夜潜回宋营探望十五
年不见的母亲。
卡在﹁汉贼不两立﹂的政治斗争之间,在爱情和亲情无法两全之间,在个
人处境和国家利益严重冲突之间,已是中年的四郎乍然看见母亲,跪倒在地,
崩溃失声,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千拜万拜,赎不过儿的罪来??
我突然觉得身边的槐生有点异样,侧头看他,发现他已老泪纵横,哽咽出
声。
是想起十五岁那年,一根扁担两个竹篓不告而别的那一刻吗?是想起大雪
纷飞,打碎了一碗饭的那一天吗?是想起那双颜色愈来愈模糊的手纳的布鞋底
吗?是想到,槐生自己,和一千年前的四郎一样,在战争的炮火声中辗转流
离,在敌我的对峙中仓皇度日,七十年岁月如江水漂月,一生再也见不到那来
不及道别的母亲?
一整出戏,他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我也只能紧握着他的手,不断地递
过纸巾。
然后我意识到,流泪的不只他。斜出去前一两排一位理着平头、须发皆白
的老人也在拭泪,他身旁的中年儿子递过手帕后,用一只手从后面轻拍他的肩
膀。
谢幕的掌声中,人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我才发现,啊,四周多得是中
年儿女陪伴而来的老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被人搀扶。他们
不说话,因为眼里还噙着泪。
中年的儿女们彼此不识,但在眼光接触的时候,沉默中彷佛交换了一组密
码。散场的时候,人们往出口走去,但是走得特别慢,特别慢。

第 二 部
江流有声,断岸千尺

14
夏天等我回来
那天,在香港机场送你回欧洲,飞力普,你说,嘿,你知不知道,香港机
场是全世界最大的什么?
最大的什么?机场面积?载客运量?每分钟起降频率?香港机场是我最喜
欢的机场,但是,它是最大的什么?
﹁它是全世界最大的一张屋顶。﹂你说。
真的喔?没这样想过。于是我马上停下脚来,仰脸往天花板看,还真想干
脆在那干净明亮的地板上躺下来看,就像晚上躺在篮球场的平地上看星星一
样。
我的儿时记忆中,也有一个大屋顶。那是一个直通通的大仓库,在我七岁
小女孩的眼光里,就是全世界最大的屋顶了。
里面住着数不清的人家,每一家用薄薄的木板分隔,有的,甚至只是一条
肮脏的白被单挂在一条绳子上,就是隔间。两排房间,中间是长长的通道,男
人穿着磨得快要破的汗衫,手里抱着一个印着大朵红花的搪瓷脸盆,趿着木
屐,叭搭叭搭走向仓库后面空地上的公用水龙头。女人在你一低头就看得见的床铺上奶孩子,床铺下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大一点的孩子一旁打架、互
相扭成一团,小一点的在地上爬。
下雨的时候,整个仓库噪声大作,雨水打在一定是全世界最大张的铁皮
上,如千军万马狂杀过来;屋子里头,到处是碗、盆、锅、桶、瓮,接着从屋
顶各处滴下来的水,于是上面雨声奔腾,下面漏水叮咚,婴儿的哭声、女人的
骂声、老人的咳嗽声,还有南腔北调的地方戏曲,嗯嗯唉唉婉约而缠绵,像夏
夜的蚊子一样,缭绕在铁皮顶和隔间里的蚊帐之间。
一个头发全白、黑衫黑裤的老婆婆,坐在小隔间门口一张矮凳子上,一动
也不动。经过她前面,才发现她眼睛看着很遥远的一个点,不知在看哪里,你
感觉她整个人,不在那儿。
那是高雄码头,一九五九年。
我知道他们是﹁外省人﹂,和我家一样,但是,我都已经上一年级了,我
们已经住在一个房子里了,虽然只是个破旧的公家宿舍,而且动不动就得搬
走,但总是个房子,四周还有竹篱笆围出一个院子来,院子里还有一株童话书
里头才会有的圆圆满满大榕树。
这些用脸盆到处接漏雨的人,他们是哪里来的呢?为什么这么多人、这么
多家,会挤到一个码头上、一下雨就到处漏水的大屋顶下面?他们原来一定有
家——原来的家,怎么了?
然后我们又搬家了,从高雄的三号码头搬到一个海边的偏僻渔村。我们住
在村子的中心,但是村子边缘有个﹁新村﹂,一片低矮的水泥房子,里头的
人,更﹁怪﹂了。他们说的话,没人听得懂;他们穿的衣服,和当地人不一
样;他们吃的东西,看起来很奇怪;他们好像初来乍到,马上要走,但是他们
一年一年住了下来,就在那最荒凉、最偏远的海滩边。他们叫做﹁大陈义
胞﹂。
到了德国之后,你知道吗,我有个发现。常常在我问一个德国人他来自哪
里时,他就说出一个波兰、捷克、苏联的地名。问他来到德国的时间,他们说
的,多半在一九四五到五○年之间,喔,我想,原来德国有这么多从远方迁徙
过来的人,而且,他们大移动的时间,不正是中国人大流离、大迁徙的同时
吗?
你对这问题,并不那么陌生。记得我的好朋友英格丽特吗?
就像华人会分散在新加坡、印度尼西亚、美国或拉丁美洲一样,德人几世纪来也
分散在苏联、波兰、匈牙利、罗马尼亚??一九四五年一个冰冷的冬天,十岁
的英格丽特,看着爸妈把珠宝缝进腰袋内侧、把地契藏在小提琴肚子里,用棉
衣裹着几个祖传的瓷器,一个大铜锅用棉被包着,装满了一辆马车,一家七口上路,离开了世代居住的波兰。沿着一条泥土路,车队和扶老携幼徒步的人
流,远看像一列蜿蜒的蚁群。
快出村子时,看到熟悉的老教堂了,英格丽特说,包着黑色头巾的祖母无
论如何要下车,而且固执得不得了,不准人陪。祖母很胖,全家人看着她下
车,蹒跚推开教堂花园的篱笆门,走进旁边的墓园,艰难地在爷爷的坟前跪了
下来。
祖母怎么就知道,出了村子就是永别呢?英格丽特说,我们都以为,暂时
离开一阵子,很快就回来——那块土地和森林,我们住了三百年啊。就在我爸
催促着大家出门的时候,我找到了一张卡片,写了几个字,然后从后门死命地
跑到米夏的家——到他家要穿过一片布满沼泽和小溪的草原,把卡片塞进他家
门缝里,再冲回来,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我爸看到我直骂。
我给米夏写的就几个字,说,﹁夏天等我回来﹂。
事后回想,好像只有祖母一个人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暂别,如果碰到乱
世,就是永别。
战胜者惩罚战败的德国,方式之一就是驱逐德人。一九四五年,总共有两
千万德人在政治局势的逼迫下收拾了家当,抱起了孩子、哄着死也不肯走的老
人,关了家门,永远地离开了他们一辈子以为是﹁故乡﹂和﹁祖国﹂的地方,
很多人死在跋涉的半路上。
一九四六年十月,终战后短短一年半里,九百五十万个难民涌进了德国,
到了一九四九年,已经有一千两百万,难民几乎占了总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也
就是说,街上走过来的每第五个人,就是一个﹁外省人﹂。
英格丽特跟我谈童年回忆时,我总有点时光错乱的惊异:带着﹁奇怪﹂德
语口音的﹁外省人﹂从东欧流亡到西德,怎么住进大杂院、怎么被在地的同学
们取笑、怎么老是从一个阁楼换到另一个阁楼、从一个学校换到另一个学校、
父母总是跟一撮波兰来的潦倒同乡们在便宜的酒馆饮酒、用家乡话整晚整晚扯
过去的事,说来说去都是﹁老家如何如何﹂??
英格丽特的祖母,到了西德的第二个冬天就死了。英格丽特自己,一生没
和波兰的米夏重逢过。
15
端午节这一天
一九四九年六月二日,解放军已经包围青岛,国军撤离行动开始。十万大
军,衔枚噤声疾走,方向:码头。几十艘运输舰,候在青岛外海。风在吹,云
在走,海水在涌动。
英国驻青岛总领事习惯写日记。他记载这一天,不带情感,像一个隐藏在
码头上空的录像机:
刘将军大约在九点四十五分启航,留下了两千人的部队在码头上,
无法上船。爆发大规模骚动。
一○:三○ 共产党进入四方区。
一二:○○ 共产党抵达码头,占领海关,骚动立即终止。
一三:三○ 更多共产党穿过高尔夫球场??
一四:○○ 得报告,两千被遗弃之国军强迫一挪威籍运煤船载
送国军离港,本领事馆居中协调,与该国军指挥官
谈判,拖延谈判时间,以便共产党有足够时间进
城,问题自然解决。
一六:○○ 共产党占领中国银行与中央银行。
一六:三○ 共产党从四面八方涌入青岛。
一八:一五 共产党占领政府大楼,但尚未将国旗降下??显然
他们没想到占领青岛如此迅速,他们人还不是太多。
这是不可思议的安静、和平的占领。15
在刘安琪将军的指挥下,青岛撤出了十万国军和眷属。六十年后,到高雄
小港机场搭飞机的人,如果有时间在附近走一走,他会发现,机场附近有青岛
里、山东里、济南里??
国军第二被服厂从青岛撤到高雄,马上在高雄小港重新设厂。山东逃难来
的妇女,不识字的母亲们和还裹着小脚的奶奶们,只要你背得动一包十件军服
的重量,就可以去领上一包,在工厂边上席地而坐,然后在一件一件军服上,
用手工钉上一颗又一颗的钮扣。天真烂漫的孩子在母亲和奶奶们脚边戏耍,也
在他们一针一线的穿梭中,不知忧愁地随着岁月长大。这样的巷子里,从巷头
走到巷尾,听见的都是山东的乡音。今天你在那附近走一趟,还会看见很多老
婆婆的手指关节都是粗肿弯曲的,你知道她们走过的路。
以﹁苋桥英烈传﹂和﹁路客与刀客﹂两部影片得过金马奖、拍过两百多部
纪录片的导演张曾泽,这年才十七岁,刚刚加入了青年军陆军独立步兵第六
团,就上了青岛前线。跟部队行军到青岛郊外,发现青岛郊外四周密密麻麻全
是防御工事,铁丝麻袋遮盖着大大小小的军事掩体,坟,都被挖空,变成伪装
的洞穴和壕沟。
枪声从四方传来,像冬夜的鞭炮。他知道,部队要﹁转进﹂了。
少年曾泽匆匆赶回青岛市中心的家,去拜别父母。一路上街道空荡荡的,
像个鬼城废墟,不见行人,所有的建筑门窗紧闭。到了自家门口,父母亲从楼
上下来为他开门,就这样站在门口,生离死别,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后
来拍片的故事里,常有无言的镜头。
我看看父亲,他一向是个很严肃的人,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一直没
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只注意到,父亲的嘴唇都起泡
了。站在父亲后面的母亲频频拭泪,站在母亲身旁的弟弟则楞楞地看
着我。就这样,我与家人没说一句话就分手了——这一离开就是四十
年,这也是我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16
一九四九年六月一日,穿着一身戎装的国军张曾泽,匆匆辞别父母,然后
全速奔向码头,跟他的部队搭上﹁台北轮﹂。张曾泽清清楚楚记得,上船那
天,正是一九四九年的端午节。
那也是诗人管管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日子,一九四九年的端午节。十九
岁,他在青岛。管管有首诗,很多台湾的中学生都会背:

那里曾经一湖一湖的泥土
你是指这一地一地的荷花
现在又是一间一间的沼泽了
你是指这一池一池的楼房
是一池一池的楼房吗
非也,却是一屋一屋的荷花了
很多高中教师,试图解析这诗,总是说,这诗啊,写的是﹁沧海变桑田﹂
的感慨。
那当然是的,但是,如果你知道什么叫做一九四九,如果你知道,一九四九端午节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读这首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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