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恨水文集-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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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芬问道:“你笑什么?以为我又动了你的钱做衣服?”谨之道:“不是不是。我觉得你这样的装束,更是娇小玲珑了。”佩芬一回头道:“别废话!娇小玲珑?你有这份资本,给你太太做这份行头吗?我这是借的张太太的。昨晚上在张太太家打牌,她做有好几套短装,都非常精致。她借了这套给我穿回来,让我做样子。”谨之一听,心里连叫了二十四个糟糕。那样皮大衣的公案,正不知道怎样去解决呢?多事的张太太,又拿衣服劝她改装。
十四、下他一百二十四个决心
他心里计算着,便釜底抽薪的向太太笑道:“这短装在上海已经时兴两年多了。原因是上海无煤烧炉子。穿丝袜子的人受不了,才改长脚裤子。其实北平还是穿长衣服的好。”佩芬笑道:“我就知道你不赞成。你别害怕,我不要你做这个。皮大衣一件,你可得和我想法子。”说着,她一手牵了小贝贝,一手夹了旧皮大衣,走进卧室里去。胡先生对她后影,注视了一番,觉得她苗条的身材,披了满肩烫发,实在是妩媚极了。而太太一回身的时候,还有一阵香气袭人,这是用了张太太的上等化妆品放出来的芬芳。的确,太太是太年轻和美貌了,她应该有这上等的装饰。一个小公务员,有这样的好太太,实在可以自豪。他为这香气所引诱,跟着太太也进了卧室。正想向太太贡献两句媚词,却见太太的短衣襟钮扣缝里,放了两片红绿纸条。他忽然想到,这可能是舞场上的遗物,便微笑道:“昨晚上不是打牌,是跳舞去了吧?”佩芬正对了梳妆台上的镜子,将梳子梳理着头发,便扭过头来,瞪了一眼道:“跳舞怎么着?那也是正当娱乐。”谨之对于太太跳舞这件事,极端的反对,他在没有结婚以前,也常常参加私家的舞会的,他很知道这个正当娱乐场合极容易出乱子。他立刻变了脸色道:“我在家里给你看门、自己烧火,自己做饭,连公事都不能去办。你整夜不归,在外面跳舞,成何体统?我胡谨之是好欺侮的。”说着,右手捏了拳头,在左手心里一拍。
佩芬见他急了,态度倒是和缓下来,沉静了道:“正大光明的参加人家一次舞会,有什么要紧。去的不是我一个人,一大汽车呢。有张先生张太太程先生,还有那个快结婚的孙小姐。”谨之道:“哪个程先生?”佩芬道:“你不认得的。你不用急,你打个电话去问问张先生就知道了。”谨之道:“我问什么?反正你是和我不认识的人,跳舞了一晚上。我什么话不用多说,我算哑吧吃黄连,有苦肚里知。”说着,他抓起墙壁上挂的大衣,穿了起来。将帽子拿在手里,板着一张通红而又发灰的脸子,就出门去了。他一路走着,一路想着,为了不能给她做皮大衣,她就故意的这样气我,我偏不做皮大衣,看你闹到什么程度?难道还和我离婚吗?离婚就离婚,没关系,下他一百二十四个决心。他心里这样想着,脚就在地上顿了走。
十五、今天家里有什么庆典吧?
这是中午下班,胡先生就没有回家吃饭。下午也不回去,特意去拜访久不见面的同学。这位同学家境转好些,就请他吃晚饭。饭后谨之提议,打八圈小牌,消遣消遣,老同学找了两位邻居太太,也就凑成局面了。牌很小,谨之终场赢了几个钱,没上腰包,都送给主人家的女佣工了。时已夜深,就在这主人家中书房下榻,次日上班,中午还是不回去,下午改了个方向,跑到小同乡家里混了一宿。
到了第三日,他坐在办公室里计划着,今天要到哪里去消磨这公余的时间。在十一点钟的时候,却有了电话找他,他接过电话机,喂了一声,那边却是一位妇女的声音。谨之问着:“是哪一位?”对方答道:“你是胡先生吗?我姓张呀。”谨之道:“哦!张太太,好久不见,有什么事见教吗?”张太太说:“客气。张先生在家里呢,他说,胡先生下班了,请到舍下来谈谈,就请在舍下便饭。”谨之听这话音,就知道张太太为着什么事,便道:“张先生有事见教吗?下午下了班来,好不好?”张太太说:“不不!我们预备下几样菜了,胡先生不来,我们自己吃吗?”谨之听了这话,觉得人家是郑重其事。心里憋着这个家庭问题,当然也需要这样一个人来转圜,便在电话里答应张太太这个约会。在十二点钟前后,胡先生到了张宅。他在门外一按门铃,门里就立刻有人答应着来了。似乎是早已预备好了的。他们家女佣工开了门,引着客人直奔上房。她在院子里就叫着:“胡先生来了。”这一句叫,似乎还带着笑音呢。谨之对于这些,只当是没有感觉,他也故意高声笑道:“鸿宾兄,今天家里有什么庆典吧?”他说着,拉开上房的风门进去。这是张宅一间内客室,屋子里炉火兴旺得热烘烘的,一套沙发,围了一张矮茶桌,除了茶烟,这里还摆着糖果碟子呢。主人主妇,正陪着一位摩登女宾在座。这女宾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太太佩芬。她还穿的是那件花毛布短袄,和咖啡色长脚西装裤。她说这是借得张太太的,怎么到人家来了,还穿着人家的衣服呢?但时间没有让他多考虑此事。
十六、说是你敢回去说跳舞回来吗?
主人张鸿宾走向前来,和他握着手,笑道:“好久不见,公事忙得很啊?”谨之笑道:“小公务员离不了穷忙两个字。张太太,我又要打搅你。”张太太早是起身相迎了,笑道:“请都请不到的。赏脸赏脸。”她是更装束得新奇。一件短半膝盖的花夹袍,外面又罩上一件大襟短袄。这衣服质料,是日本的堆花蓝呢,滚着很宽的青缎子边。烫发的后梢,在脑后挽了个横的爱斯髻。两只耳沿下,各坠了一片翠叶。胡先生一想,太太和这种奇形怪状的女人交朋友,那怎样正经得了。同时,他也就看了太太一眼。胡太太的态度,非常自然,胡先生进屋来了,她不感到什么惊异,也不表示什么不快,脸色是淡淡的,只斜看了胡先生进来,依然坐在沙发上。这时胡先生向她望着,她才用很柔和的声音问道:“今天下班这样早?”在她的声音中,可以想到声带发声的时候,经过了一度放松,已把含有刺激性的音调,完全淘汰掉了。胡先生理解到,自己三天没有回家,太太有些着慌,她把一口怨气向肚里吞了。自然,决不可以在朋友家里给她难堪,便点点头道:“因为张太太亲自给我电话,我只好提早下班了。好在要办的公事已经办完。”主人张先生让客在沙发上坐下,他夫妇就坐在一个角度上。大家还没开口说话呢,贝贝和主人的两个孩子,由侧面屋子里跑了来,直跑到谨之的怀里,抓了他的手道:“爸爸,你怎么老是不回家呀?”这句话问得谨之很窘,他笑着说了三个字:“我有事。”
主人张鸿宾敬了客人一支烟,又给他点了火,笑道:“我们见面少,内人和胡太太是老同学,却相处得是很好的。最近贤伉俪间,恐怕有点误会。这误会,我愚夫妇也不能不负点责任。”谨之喷了口烟,又笑着说了三个字:“没什么。”鸿宾笑道:“这误会,应当让我来解释的。那天胡太太在我这里打小牌,夜深,就没回去了。我内人知道你们有了一点小别扭,主张打个电话回去,而女太太们一嘲笑,电话就没有打出去,第二日,胡太太回家,在场的刘太太又用激将法激她一激,说是你敢回去说跳舞回来吗?当然胡太太不示弱。于是刘太太故意塞了几张红绿纸条在她衣服上,以布下疑阵。其实,这完全是开玩笑的。时局这么紧张,哪个还能召集私人舞会,而舞厅北平是没有的,这个胡先生一定知道。”
十七、还嫌着生活不够水准
他很随便又很轻松的交代了这段话。谨之笑道:“我们不为的这件事。”张太太道:“起因我也知道一点,不就是为一件皮大衣吗?这问题极容易解决。孙小姐结婚的那天,由我这里借一件大衣去好了。这年月要做新衣服,那实在是负担太重。我也是前两年做的,若是今年要做,鸿宾他也是负担不起的呀!”
说到这里,未免引起胡太太很大的牢骚,立刻脸色沉了下来,摇摇头道:“没有衣服何必还要参加人家那个大典呢?我也不去了。今天礼拜四,后天下午,就是孙小姐的喜期,纵然有钱做衣服,也来不及了。我们是老同学,谁也不瞒谁,你叫我借衣服去吃喜酒,打肿了脸充胖子,没有意思,把朋友的衣服弄坏了,我还赔不起呢。”她说着话,将两只脚架起来,低了眼光,只管看自己的棉鞋尖端。
胡谨之这时表示着大方,他笑道:“在朋友家里,我们不谈这些话了。”张氏夫妇,也就立刻打圆场,说些别的话。张太太由物价贵,衣服难做,谈到了北平失去了原有的趣味。好角儿都走了,听不着好戏。正阳楼关门了,便宜坊没有了,吃不着大螃蟹和地道烤鸭。红煤也没有得烧了,炉子里烧着西山硬煤,不易燃烧,火力也不大。中南海化妆溜冰的盛举,不知哪年才可以重见。美国片子不来,看电影尤其是不够味。又原想做一件好驼绒袍子,这东西也多年不见了。她一直谈着享受不够,并没有说拿不出钱来。胡先生看他家地板屋子上,铺着很厚的地毯,摩登的家具,椅子是铺着织花的椅垫,桌子上是蒙着很厚的玻璃板。住在这样好的屋子里,还是嫌着生活不够水准。太太结交了这样的主人主妇,所听所见,已是心里大不痛快,再回到那三间南屋的简陋家里去,她怎么会满意?主妇谈着什么,他只有微笑,他并不敢在谈话中再穿插一个字。半小时的谈话以后,主人请客人到餐厅里去吃饭,菜饭都是极讲究的。而且主人用玻璃杯子,敬着客人的葡萄酒。主妇笑道;“这真是舶来品,尝一点吧。我们平常总也喝一杯半杯的。这里面有铁质,很补脑的。”胡谨之想道:你们也就够脑满肠肥的了,还要补脑呢。在主人盛情招待之下,很高兴吃过一顿饭。
十八、当公务员的还有什么可想的呢?
但关于家庭问题,除了张氏夫妇解释那红绿纸条的来源之外,并没有说别的什么。佩芬更是谈笑自若,一如乎常。谨之不愿在这里谈什么。喝了一杯茶,就起身告辞,向张先生道:“我要去上班,只好先走了。让佩芬在这里坐一会吧。”张太太笑道:“我留她在这里打小牌,索性在这里吃了晚饭回去,你来接她。一定来!”谨之虚着面子,也不好意思干脆拒绝,含笑点了两点头。
到了下午,谨之倒感着踌躇了。还是就此回家,把问题结束呢?还是再坚持下去?照着张鸿宾夫妇的解释,坚持下去,就没有理由。但是就此悄悄的回去,这篇盘马弯弓的文章,也有点收拾不住。再到张家去绕过弯一同回家,倒是好的。而张太太出的这个题目,又不大好,她说是接太太回家,那不还是自己投降?他在办公室里,写着文件的时候,常是放下笔来,昂着头呆想。次数多了,科长由他办公室经过,也就看到了。问道:“谨之,你有什么心事吗?老是这样发呆,不要把公事办错了呀!”谨之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答道:“当公务员的人,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大家的意思,都差不多。”这句话说着,就打动了科长的心,他也正为一笔家用无从罗掘,而在发愁呢。他微笑着走开了。谨之很容易的打发了这个责问,张鸿宾又来了电话,说是下了班,务必到他家去吃晚饭。当然,他在电话里也就答应了。
七点钟下了班,胡谨之没有踌躇,径直向张家去,果然,张家内客室里有一桌麻将。打牌的全是女客,连主人张先生,也是在太太身后看牌。另外有一位刘先生,也是站在桌子后面看牌。当然也是来接太太回家的。谨之只和男士握了握手,默然的坐在一边。在桌上打牌的张太太笑道:“胡先生,你得叫她请客呀,她的手气好,赢了钱了。”谨之笑道:“赢了有多少呀!够请客的钱吗。”张太太道:“小请是够了的,大概赢有三四百元吧。”
十九、这是谁给我们生的火呢?
谨之听了这话,倒并不替太太高兴,心里立刻添上了个疑团。自己一个月挣多少薪水,太太一场小牌就赢了薪水的过半数。假使太太输了,她把什么款子付这笔赌帐?而且这种小牌,她是常常打的,不能每次都赢吧?当她输了的时候,不知道她是怎样的应付过去?又假如今日她就输了,张太太也就不会说她输了多少了。顷刻之间,他心里发生了好些个疑问,却也不便说什么,只是坐着微笑。
张家这场牌,是安排好了的局面,接人的人来了,她们打完了现有的四圈,就不再继续。接着就是请男女来宾,共同聚餐。谨之既不能作什么主张,一切也就听候主人的安排。饭后八点多钟的时候,由主人顾了两辆三轮车,送胡氏夫妇回家。在胡太太披上大衣的时候,谨之有个惊奇的发现。太太不是穿的那件充紫羔的旧大衣,而是两肩高耸,一件新式的灰背大衣,不会是太太赢了钱买来的!也就不会是赊来的,大概是借来的了。若以借主而论,张太太的可能性极大,她已经说过了借一件大衣给太大穿,这自然是很大方,而借人家,不也担上一份心吗?万一将人家那件大衣弄坏了,那怎么办呢?他这样想着,在归途上,他的三轮车,追随在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