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作品集-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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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这是正确的想法!”她说。
“这么想的话,头脑比较不会老化。”我说。
“到你家去如何?不能去玩吗?”
“不行,因为我和妹妹住在一起,我们早已有约定,我不可以带女孩子回家,妹妹也不可以带男生回来。”
“真的是妹妹吗?”
“当然是真的,要不然我下次带户口簿给你看!”
她笑了笑。
等到这个女孩子消失在她家的大门口里,我才重新发动引擎,回到我住的公寓。
一路上耳边不停地响着引擎所发出的喀喀声。
房间里一车漆黑,我打开车锁,大声叫着妹妹的名字,但是她却不在房间里。
我心里想着,已经十点多了,她会到哪里去呢?
接着我就去找晚报来,但是没有找到,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不送报。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和杯子一起拿到客厅。打开录放机,看着新的连续剧。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控制声量的开关,但是,无论如何总是听不到声音。这时候我才发现录像机早在三天前就坏掉,虽然开了电视,但是声音仍然无法出来。
在没有更好的方法之下,我只好看着无声的电视画面,喝着啤酒。
电视正在放映一部古代战争电影,罗马帝国的战车远征非洲,炮战车击出无声的大炮,自动枪也发出沈默的弹音,人们在无言中静静地死去。
唉!算了!我又叹了一声气,这大概是当天的第十六次叹息吧!
(2)
我和妹妹二个人生活在一起,大约是五年前的春天开始的吧!当时我二十二岁,妹妹十八岁;换句话?
a我刚从大学毕业,准备找工作,而妹妹刚高中毕业,准备去念大学。我的父母表示;如果和我住在一起的话,就允许妹妹到东京念大学。妹妹说:没有关系。我也说:随便。于是父母就为我们找到了一间有个房间的宽敞公寓,房租由我负担一半。
前面已经叙述过了,我和妹妹两个人的感情非常好,两个人生活在一起绝对不会让我有任何痛苦的感觉。因为我任职于电机制造公司的广告部,早上上班的时间比较晚,晚上则比较迟回到家里;而妹妹一大早就去上学了,傍晚就回到家里。因此,经常是我醒来时,她已经出门;我回到家里时,她又已经睡着了;再加上星期六、星期天我都花费在和女孩子的约会上,所以一个星期里只有和她说两三句,但是,我认为这种情形对我们来说是非常有利的,因为我们几乎没有吵架的时间,也没有空闲去干涉对方的私事。
虽然我想她可能也会有很多不寻常的事发生,但是,我一点也不想说出口,她已经是超过十八岁的女孩子了,想和什么人上床睡觉,我没有干涉的权利。
但是,有一次半夜一点到三点,我一直牢牢地握着他的手。我下班之后回到家里,看见她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哭泣,我推测她会坐在餐桌前哭泣,大概是想要跟我要求什么东西吧!否则她只要坐在自己的床上哭就够了,何必让我看见呢?虽然我确实是一个?
噶e又任性的人,但是,这样的事情我还是可以推想得到的。
所以,我就坐在她的身边,轻轻握住她着手。握着妹妹的手这种事情,自从小学时代一起去抓蜻蜓以来,从来未曾再发生过,妹妹的手比记忆中的─那当然是非常久远以前的记忆─要大得非常多了。
结果她就这样一直坐着,不说一句话地哭了两个小时。她的身体内竟然屯积了这么多的泪水,这实在太令我惊讶了,要是我的话,大概哭不到两分钟全身就干涸了。
但是,到了三点时我已经开始觉得有些累,再不结束的话,我也撑不下去了。在这个时候,身为兄长的我,不说句话是不行的,虽然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还是开口说话。
“我对你的生活完全不想干涉!”我说。“你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就随着自己的喜好去过吧!”
妹妹点点头。
“但是,我一直想给你一句忠告,最好能随时在皮包里放一个保险套,你当然有别于那些卖春妇。”
听我这么一说,她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电话簿,突然用力地朝我丢了过来。
“你凭什么偷看我的皮包!”
她大声怒骂。
我知道她这个时候已经气愤到了极点,为了不使她再受到任何刺激,我当然不能对她说我从来不曾去偷看过她的皮包。
但是,不论如可她是已经停止哭泣,而我也能够回到自己房间,钻进被窝里去。
妹妹大学毕业之后,任职于旅行,但是我们的生活形态仍然没有丝毫改变。她的上班时间是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非常有规律,而我的上班时间则和一般人回异,中午才进到办公室,然后坐在办公桌前一边看报纸、一边吃中饭,下午两点钟左右才开始真正的工作,傍晚又得到广告公司去谈生意,饮酒应酬,每天都必须到了深夜才能回家。
在旅行社上班的第一年暑假,她和一位女朋友一起到美国西海岸观光旅行(旅费当然是采用分期付款的)。在这趟美国之旅,她认识了一位年长他很多的计算机工程师。回到日本之后,仍然经常与他见面。虽然这种事情也是非常多见,但是绝对不可能发生在我的身上,因为我对这种疯g大采购的旅行团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自从和那位计算机工程师交往以来,妹妹似乎比以后更为开朗,家事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穿着打扮也与以前大不相同以前她非常喜欢穿工作服,或牛仔裤、卡其裙,现在则换上色彩鲜艳的裙装,而且每件衣服都亲自用手洗,仔细的熨烫,经常自己下厨、打扫房间。
我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征候,如果看到了女孩子有这个征候,男孩子通常有两种反应,一种是立刻逃开、一种是马上下了结婚的决定。
后来妹妹又拿了那位计算机工程师的照片给我看,这是妹妹第一次拿她男友的照片给我看,这也是一种危险的征候。
照片有两张,其中一张是在旧金山的海边照的,妹妹和那位工程师两人并肩而站,两个人都面带盈盈的笑意。
“好漂亮的海岸线喔!”我说。
“别开玩笑了!”妹妹说。“我是非常严肃的。”
“你要我说什么好呢?”
“你最好什么也别说!”
我再仔细看一下手上这张照片,如果世界上真有那种一眼看去就令人非常讨厌的的话,就是这种脸了。而且,这种计算机技师长得和我高中时代最讨厌的社团前辈很像,虽然长相不差,但是故意装出一副头脑精明、盛气凌人的模样。
“你们上过几次床了?”我问。
“你胡说些什么?”
妹妹说着,满脸胀红。
“请你不要老以自己的尺度来衡量这个世界,你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的吗?”
第二张照片是回到日本之后才照的,照片里只有计算机工程师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皮背心,靠在一辆大型摩托车上,座椅上永着一顶安全帽,这张脸的表情完全和在旧金山时一模一样,大概是他再也没有别的表情了。
“他很喜欢骑机车。”妹妹说。
“我看得出来。”我说。“不喜欢骑机车的人是不会穿这种皮背心的。”
我……大概又是因为个性偏激的缘故所造成的……于喜欢骑机车的人都不具有好感,因为这些人大多比较骄傲,喜欢装模做样;但是,对于照片上这个人,我不想加以批评。
我静静地把照片还给妹妹。
“可是……”我说。
“可是什么?”妹妹说。
“可是,你打算怎么办呢?”
“不知道!或许会和他结婚吧!”
“他向你求婚了吗?”
“嗯!”她说。“可是我还没有给他答复。”
“嗯!”我说。
“老实说是因为我觉得我才刚开始上班而已,还想自己一个人自由地游乐一番。当然,不同于你那种过于偏激的想法。”
“应该说是健全的想法。”
我强调地说。
“可是,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人,和他结婚也不错。”妹妹说。“所以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拿起卓上的照片再仔细地再看一次,心里想:“还是算了吧!”
这是圣诞节前的事情。
(3)
过完年后不久,有一天一大清早九点多钟,妈妈打电话过来,我正在听布鲁斯.史普林斯汀的“生在美国”,一边刷着牙。
母亲问我知不知道妹妹交男朋友的事情。
不知道,我说。
母亲说她收到妹妹的信,信上说两个礼拜后妹妹要带那个男的一起回家。
“该不是想要结婚了吧!”我说。
“所以我想问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妈妈说。“我希望能在见面之前对他多了解一点。”
“这个嘛!因为我也没有和他见过面,对这个人不怎么清楚,我只知道是一个年龄满大的工程师,好象是在ibm或什么公司上班,公司的名字是三个英文字母,要不然就是nec、或ntt。我只看过照片,长得不是顶好的,而且又不是我要结婚,所以我对他没什么兴趣。”
“哪一个大学毕业的?家住在哪里?”
“这件事我怎么会知道呢?”我说。
“你不会去找他见个面,了解一下吗?”
“我不喜欢做这种事情,我的工作太忙,你不会两礼拜见面之后再问他吗?”
结果,我比妈妈更早和这位计算机技师碰面。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天,妹妹说要到他家去做正式的拜访,我只好义不容辞地答应作陪。穿妥白衬衫、系上领带,再穿上最得意的西装,就到他家去了。那是一栋位在古老住宅街道正中央,非常豪华的住家,院子里停放着照片上经常看得见的五百cc摩托车。
“哇塞!这么高级的住宅!”
“今天真的要拜托你,千万别再玩笑了,正经一点可以吗?”妹妹说。
“是的!遵命!”我说。
他的父母都是非常规矩─稍微太规矩而变得有点儿严肃─,而且非常厉害的人,他的父亲是石油公司的重要干部,我的父亲在静冈拥有一座石油的连锁店,所以这一方面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算太远。
他的母亲母亲用一个高级的盘子,端着茶出来。
我向他们规矩地打过招呼之后,递上了了我的名片,并且向解释,本来应该由我的父母来拜访,但是正好他们今天有事不能来,所以就由我来代理,改天他们会正式来拜见二位。
“我听儿子说过好几次了,今天看见了果然不假,是一位标致的小姑娘,而且我知道一定是一位好女孩。”
他的父亲说。
我心里想,他一定是调查得非常详细了。或许连十六岁都尚未初潮,以及深受便秘所苦这种小事,都知道得一清楚呢!
等到这些客套话都结束之后,他的父亲为我倒了一杯白兰地,这种白兰地的味道实在美极了,我们一边喝着,一边谈着各自工作上的事情,妹妹穿着拖鞋踢了我一下,提醒我不要喝得过多。
这时候身为儿子的计算机技师一言不发,紧张地端坐在父亲身旁,一眼就可以看,在这个屋檐,他完全受父亲大权的支配,他身上穿着一件我以前从来不曾看过,样式非常奇怪的毛线衣,毛线衣里面是一件颜色非常不谐调的衬衫,看起来让人觉得这个男孩子很奇怪。
谈话告一个段落之后,我看看手表,已经四点了,于是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计算机技师送我们两个人到车站。
“找个地方一起喝喝茶好吗?”
他邀请我和妹妹。虽然我对喝茶没兴趣,也不想和穿着这么奇怪毛线衣的男孩子同桌,但是,断然拒绝可能会让他觉得不好意思,只好同意三个人一起到附近的咖啡店喝茶。
他和妹妹都点咖啡,点了啤酒,可是这里没有卖啤酒,没有办法我只好也喝咖啡。
“今天真是谢谢你,帮了一大忙!”
我向我道谢。
“那里的话,这是我应该的。”
我学着大人的口吻说,因为我已经没有一点点多余的力气开玩笑了。
“常常听她提起大哥的事。”
大哥?
我用咖啡匙的柄挖挖耳朵,再把它放回桌上。然妹妹又用脚踢了我一脚,但是,我觉得计算机技师应该是不懂这个动作的意义。
“看你们两个人感情这么好,实在让我非常羡慕。”他说。
“一有高兴、有趣的事情,我们就互踢彼此的脚。”我说。
计算机技师一副不解的表情。
“他在开玩笑啦!”
妹妹不太高兴地说。
“他讲话就是这样的!”
“我是在开玩笑的。”我也说。
“两个人住在一起,总得彼此分担家事,她分到的是洗衣服,我分到的是讲笑话。”
这位计算机技师─正确的名字叫做渡边升─听了之后也稍微安心地笑了笑。
“气氛爽朗一点不是很好吗?我也想拥有一个这样的家庭,气氛爽朗是最重要的。”
“说得也是啊!”
我对着妹妹说:
“气氛爽朗是最重要的,你太神经质了。”
“不要再开玩笑了。”妹妹说。
“我想尽可能在秋天结婚。”渡边升说。
“结婚仪式还是在秋天举行最好。”我说。
“还可以叫栗鼠和大熊一起来参加。”
计算机技师哈哈大笑,妹妹却没有笑,她好象是真的生气了。因此,我就推说另外有事,然后起身离席。
回到公寓之后,我打电话给母亲,说明了整个事件大致的情形。
“这个男孩还不怎么坏。”
我一边掏耳朵一边说。
“不怎么坏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人满诚实的,至少和我比起来算是老实人。”
“和你当然是没得比了。”母亲说。
“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谢谢了!”
我一边看着天花板,一边说。
“那么,他是哪一个大学毕业的呢?”
“大学?”
“哪一个大学毕业的呢?那个计算机工程师。”
“这种事你可以问问当事人。”
我说着就把电话挂断。
然后就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心情非常郁闷地一个人喝着酒。
(4)
为了意大利面而和妹妹吵架的第二天,我一直睡到上午八点半才起床。
和前一天一样,天空中没有半片乌云,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我觉得好象全完是昨天的延续似的,夜里一时中断的人生又重新开始了。
我将汗湿了的睡袍和内裤丢道洗衣槽里,淋了浴,又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