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庄的风流韵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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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和巧云长时间沉默着,直到二姐松开她们的手。
“瞧,都是我弄的,火都灭了。”二姐赶紧抓起一把煊草塞进灶堂,火“呼”地一下从烟道窜出老高。
毓秀也拿过搪瓷盆,拿筷子将鸡蛋搅和着。
二人正聚精会神,各自忙活着,猛听得巧云惊恐地大叫起来:“二姐,不好啦,失火了——”
第十三章 野外奇趣
二姐和毓秀顺着巧云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约摸几里外的地方冒着滚滚浓烟,毓秀也惊愕地张大眼睛,二姐却笑得前仰后合。
“人家失火了,二姐还笑呀?”巧云责怪地把嘴噘得像个水蜜桃。
“这哪里是失火,是社员们在休息呢。”
“休息?”二人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是啊,他们干了半天活,累了,就堆起一些豆子,点上火,一会,火灭了,他们就可以吃上最新鲜的爆豆了。而且,可以聚在一块说笑,也好放松放松。”
“啊——,真有意思。下次我也不做饭了,就吃爆豆去。”巧云手舞足蹈。
“你以为光是吃爆豆啊,还得割豆子呢。”二姐又把一块方而短的木头续到灶堂里,轻叹一声。“那不光是力气活,还得忍受日头的曝晒。特别是那豆夹子,攮的手上没一点好地方,洗手都沙沙地疼。”
“人家巧云可是从书上学来的呢,连‘锄禾日当午’都是再美妙不过的生活画卷。”毓秀接过话茬。
“你说我——”巧云抓起一根长木条就去追打毓秀。
水沸腾起来了。
二姐把和好的面撕成一片片扔到沸水里,不一会,面片就漂浮上来。
“这是吃什么呀?”连毓秀也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不懂了吧?”二姐往锅里下着面片,头也不抬地说,“这才是农民的特色饭呢,为得是做起来方便。你想啊,这么多人,做菜哪做得过来呀。就这么着,等面熟了,把黄瓜啊西红柿啊什么的往锅里一搅和,就什么都齐了。临出锅,再把蛋花倒进去,滋味美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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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咂吧着嘴,仿佛这“蛋花面片”已进了口中似的。
就像是商定好了的,这里饭做好了,那边柱子也领着干活的回来了。有才紧紧跟在楚爷后面,手臂轻扬,完全一副车把式的架式。
人们从车上找出各自吃饭的家什,排成长长的两溜,由巧云递碗、二姐掌勺、毓秀分发。不一会,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分头“唏溜”去了。合着欢乐的笑声,一大锅面片风卷残云般消失了。
有才出奇地沉静。他尾随楚爷来到一株大树蹲子旁,一会儿说着什么,一会儿又手忙脚乱地比划着,那神态,那动作,活脱脱一个戏剧中的小丑。
“有才,咋不见菊花来啊?!”还是上次吃“忆苦饭”时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欢快的声音像刚下完蛋的老母鸡,“咕咕咕咕”地,惹得旁边的妇女笑得东倒西歪,跟着起哄:“是啊,今天怎么不跟在菊花腚后头啦,是不是知道光靠这不行了啊?先跟着楚爷成了车把式,那菊花怕咱还看不上眼呢。”又是一阵更狂的笑声在整个田野里回荡。
有才表现得出奇的冷静,对那些大老娘们的冷嘲热讽毫不在乎,只是一个劲地裂嘴“嘿嘿”笑。
“人家有才早下过保证,送走原先的二流子,迎来全新的李有才。”柱子扯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从今儿个往后啊,再不许叫有才二流子。如果谁敢再这么叫,我就扣他三天的工分。”
一个快嘴小媳妇抢过话头:“那不叫的是不是奖励三天的工分啊?”
众人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把柱子也逗乐了,一口饭喷出来,正好溅到小媳妇的脸上。
“发情啊?”小媳妇一边笑骂,一边拾起一块土坷垃,追赶柱子。“发情找你老婆去啊,你老婆刚洗了澡在炕上等你呢。”
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连远处吃饭的也吸引过来了。
“这么热闹啊,俺也来看看风景。”一个又黑又粗的中年男子说。
“这里可没什么风景,只有夜猫子叫春呢。”小媳妇话音刚落,自己先捂着嘴笑起来,众人就又跟着笑。
毓秀和巧云听了小媳妇的话都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也透出了红晕。但看到他们开心的样子,心里也直乐。毓秀想,农民虽苦,可心里是甜的呢。想到这里,不觉又想到城里的情景,想到爸爸、妈妈。
“他们怎么样了?已经好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了。唉,要是爸爸、妈妈也在这里,哪怕跟农民们一样受苦受累也好啊。至少,他们可以活得这么开心。”
又一阵剧烈的轰笑打断了她的思路。她转回身,看到一胖一瘦两位中年妇女把一个高个子男人掀翻在地,往他的衣领里塞毛毛草。
“再放肆,把他五花大绑吊在树上。”胖的说。
“就是。”瘦的说:“就把他吊在东湾边的柳树上,吊够了,把绳子砍断,正好落在水里,那才好看。”
所有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连三个男知青都抿嘴嘻嘻笑。
“‘长条’,赶紧叫她们大姐姐吧,你叫,她们就饶了你。”二姐丢下饭碗,跑过来解围。
“就是,就是。”众人随声附和。
僵持了好长时间,高个男人才轻轻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让大家伙都听见才算数。”骑在他脖子上的胖妇女说。
“对,让大家伙都听见才算数。”压住他双腿的瘦妇女笑着应和。
“大姐——姐,二姐——姐。”被二姐呼作“长条”的男人无奈中声嘶力竭地拖着长腔喊了一嗓子,整个田野里都回荡着他的声音,但很快就被一阵狂笑淹没了。
柱子笑咪咪地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碗,他把最后一片黄瓜吸进嘴里:“二位嫂子,在自己家里还没把男人折腾够呀,还来拿‘长条’寻开心。”
胖妇女笑着转回头,笑得更响了:“柱子,别仗着你是队长就来管闲事,现在可不是干活的时候,什么都由你说了算,现在你要是不老实,让你也吃块土坷垃。”
旁边的人跟着一齐发声喊:“胖嫂子说的对,赶快把柱子缚倒,那才显出自个的威风呢。”
“甭纵容我,俺可不舍得欺负俺柱子兄弟呢。”胖嫂子立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正说笑间,一人骑着毛驴渐行渐近。直到近前,才看清是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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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龙从驴背上跳下来,一脸庄肃,直到柱子跟前:“今天早点收工,晚上召开村民大会,公开批斗盗窃犯隋小强。”
“啊——”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地长叹一声,个个敛声屏气。
第十四章 楚爷的忧虑
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
如果放在诗人的笔下,定会赋出华美的篇章,可是对正在劳动着的农人们来说,却无疑于一场残酷的谋杀。
吃过午饭,疲惫于不觉中袭上身来。他们或躺或卧,或站或坐。有的眯上眼静静地休息,有的喝水拉闲呱,有五六个男人在一簇荆棘丛北侧甩起了扑克,躲避着不怀好意的阳光。
楚爷跟柱子坐在车轓上聊着什么,烟锅里袅袅青烟在这明净的空间里显得特别耀眼。他“叭嗒”了几下,感觉火已经熄了,就又掏出火燫擦了几下,登时秫秸穰上又闪出了红火头。
毓秀和巧云帮着二姐收拾炊具,待拾掇的差不多了,柱子跳下车,对一个正在玩扑克的小伙子说:“有良,你带他们再去割一会,时间不要太久。我和楚爷有些事要商量,就不过去了。”
有良起身,哟喝那些躺在乱草中闭目养神的人。
一个个一折一折地立起身,伸着长长的懒腰。
像鏖战后的残兵败将,“叮铃铛啷”地甩着胳膊远去了。
二姐让毓秀和巧云再到小河边转转去,这正符合二人的心意,手拉手跑掉了。
楚爷等三人在大车一侧的阴凉处坐下来。
楚爷掏出烟荷包,装上一锅烟;二姐拉起洋火,给他点上。
柱子看出来,楚爷今天的心情有些不对劲。莫不是为隋小强的事?那个与楚爷没什么关系啊?楚爷不说,他也不便多问。
倒是二姐打破沉寂。
“楚爷,”二姐扔掉洋火棍,“昨晚的事,你知道了吧?”
楚爷“叭嗒”一口烟。
“这事一大早就沸沸扬扬地传开来,谁不知道?今儿一大早,我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总觉得不对路,就想到驼爷那里坐坐,半路上碰到单嫂子,她拉住我,很神秘地说她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那张乌鸦嘴里,还能说出什么正经话来?”柱子打断他。
“这次我倒觉得有些真。今天早上的传言已经证实了她的说法。”一锅烟耗尽,楚爷把烟嘴在车辕上轻轻嗑嗑。“她说夜半她起来撒尿,听得隔壁隋强家嘤嘤泣泣的,隋强的老婆一边哭还一边嘟哝着:‘你个老不死的,怎么不早死啊,把我害了也就罢了,害得儿子也给人也人不人鬼不鬼的。’那个男人除了剧烈的咳嗽外,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估摸着,这个三麻子也没几天的活头了。昨晚小强被抓,这家子人算是没法过了。”
“那有什么办法?”二姐接过话茬,“别人家都还有点救济粮,他家什么也没有。那个小强之所以去偷,怕是家里一点吃得也没有了吧?人哪,就是活条命啊!这个三麻子,老实了一辈子,咋就这么命不济呢。”
“就他家那成份,我们能怎么办?”柱子轻叹一声。“我倒是想着也救济他们家一点呢,可这话谁敢说出来?没有敢惹这麻烦的。现在,落到李茂生手上,算是完了。”
“那个李茂生真可恶,”二姐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都当村当院的,干么非得把人往绝路上逼呢?”
楚爷沉默好长时间,连咳几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也不瞒二姐说,我出去闯荡的那些年,也见过一些世面,什么样的人没打过交道?像李茂生这种人,就是踩着人的肩膀往上爬的官迷,他才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呢。”他顿了顿,“有一些话闷在心里几十年了,今天也让你们知道,其实,在外游荡的那些年,我是在内蒙做刀客。”
“啊?!”二姐和柱子同时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惊奇,是吗?”楚爷缓缓地,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那些年我先是到东北闯荡了一阵子。也不养人哪,我就往西去,才知道那里有刀客的事。先在那里看了一次比赛,胜的那家子一下子就赢了十头牛、二十腔羊。我眼红了,下决心自己也干一下子。后来才知道,那些刀客都是别人雇来的。赢了,主家会有高额的回报,一旦输了,不被打死,也得打成终身残废。都难哪。”
“那你还要做?”二姐急冲冲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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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荒马乱的,还能做啥?”楚爷长叹一口气。“想来也只有这条活路了,我就拜了一个师傅,拼命练了三年,从小赌到大赌,从来没失过手,被当地一个大户人家看上,重金来找我……”
“二姐,看这些花好不好看?”毓秀和巧云笑闹着跑过来,每人手里都抓着一簇红红绿绿的。
“好看——”二姐拖着长腔。“看人家城里娃,看到什么都是好的,咱天天守着,也没觉出什么来。”
柱子插言:“那咱到城里去,也是眼花缭乱的,她们也觉不出什么来的吧?等她们的新鲜劲儿一过,也就跟咱们一样啦。”
又说了几句闲话,楚爷又是一脸凝重。
“今晚的大会,又够老隋家呛的。”他恨恨地一咬牙,“那个李茂生,真不是正经人养的。”
二姐说:“是啊,人谁没个难处,干么非得置人于死地?人家三麻子当过汉奸是不假,可还不是被逼的?现在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也不能让人饿死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饿死人的事?”
“那可是立功升官的大好机会哩。”柱子有些干渴了,觉得喉咙有些痒,声音也嗡声嗡气的。“人家受过部队那么多年教育,自然思想觉悟跟咱不一样,阶级意识高,立场鲜明,哪像咱们,就心思着吃不上饭怪可怜的。”
“其实还不是为了自己个?”楚爷站起来伸伸腰,“人哪,不管表面上怎么伪装自己,内心里的小九九我还看不出来?越是这样的人,私心比谁都重。他所做的这些,还不就是为了自己升的快一点。升上去是为了什么,为人民服务吗?”
二姐刚要接过楚爷的话头,猛听得大车另一侧“啊”的一声,急回头,就见巧云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第十五章 收工
“这小妮子,又怎么啦?”二姐奔过去,和毓秀一起把她拉起来。只见巧云面色惨白,指着一簇草丛,抽泣着扑到二姐怀里。
二姐抚弄着巧云的后背,朝巧云指的方向望过去。草丛簌簌作响,一条小花蛇蜿蜒而逃,接着回过头来,鲜红的“芯子”快速抽动着,威吓着紧盯它的人。
二姐把巧云搂得紧紧的,好一会,巧云颤栗的身体平静下来。
“怎么啦?怎么啦?”楚爷和柱子也赶紧跑过来,急切地问。
“没什么,就一条小蛇。”毓秀已经习惯了,不慌不忙地回答。
“没事啦,没事啦!”楚爷宽慰她,“见上几次就好啦。这不,毓秀跟你刚来的时候一样,见了蛇跟什么似的,现在可有大将风度了呢。”一句话笑得巧云眼泪都出来了。
“你不惹它,它是不伤人的。”柱子说,“其实,它比你还怕呢。”
这一惊一乍地,让毓秀乐个不了。想起自己刚来的那会,也像巧云一样,什么东西都觉得新奇,什么东西又觉得害怕。这会在巧云面前,她可有资格做大姐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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