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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约翰·克利斯朵夫-第6部分

小说: 约翰·克利斯朵夫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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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望着孩子吓昏了的脸,先很和气的对他笑了笑,但马上又拿出长辈的神气,查问他
的品行,宗教的功课等等。他只是一言不答。她也查看衣服怎么样;鲁意莎立刻说好极
了,随手整了整他的上衣;克利斯朵夫觉得身上一紧,几乎要叫起来。他不明白为什么
母亲要向那位太太道谢。
    太太拉着他的手,说要带他到她的孩子那边去。克利斯朵夫求救似的望着母亲;可
是她对女主人那种巴结的神气使他感到没有希望,只得跟着太太走,象一头被牵入屠场
的羔羊。
    他们到了一个园子里,那儿有两个孩子沉着脸,一男一女,和克利斯朵夫差不多年
纪,好象正在生气。克利斯朵夫一来,倒是给他们解了围。两人走拢来打量这新来的孩
子。克利斯朵夫被太太丢在那儿,呆呆的站在一条小道上,低着眼睛。那两个在几步之
外,把他从头到脚的瞧着,彼此碰着肘子,指手划脚的笑。终于他们打定了主意,问他
是谁,从哪儿来的,他父亲是做什么的。克利斯朵夫楞头瞌脑的一声不出,窘得几乎哭
出来;那个拖着淡黄辫子,穿着短裙,光着两腿的小姑娘,尤迫使他害臊。
    他们玩起来了。正当克利斯朵夫心神略定的时候,那位小少爷突然在他面前站住,
扯着他的衣服说:“呦!这是我的!”
    克利斯朵夫莫名片妙。听说他的衣服是别人的,他觉得非常气愤,拚命的摇头否认。
    “我还认得出呢!〃那个男孩子说;〃是我的旧蓝上装:这儿还有块污迹。”
    他用手指点在上面。随后他又细细看下去,打量克利斯朵夫的脚,问他那双满是补
钉的鞋头是用什么补的。克利斯朵夫的脸涨得通红。小姑娘撅着嘴轻轻的和她的兄弟说:
“他是个穷小子。〃这一下克利斯朵夫可想出话来了。他嗄着嗓子结结巴巴的说,他是曼
希沃?克拉夫脱的儿子,母亲是当厨娘的鲁意莎,——他以为这个头衔和别的头衔一样
好听,而且自己是很有理由的;也以为这样一说,他们那种瞧不起人的偏见就给驳倒了。
但那两个孩子,虽然给这个新闻引动了兴味,可并不因此瞧得其他。相反,他们倒拿出
老气横秋的口气,问他将来当什么差使,厨子还是马夫。克利斯朵夫又不作声了,仿佛
有块冰直刺到他的心里。
    两个有钱的孩子,突然对穷小子起了一种儿童的、残忍的、莫名片妙的反感,看他
默不作声更大胆了,想用什么好玩的方法折磨他。小姑娘尤岂不放松。她看出克利斯朵
夫穿着紧窄的衣服不能跑,便灵机一动,要他做跳栏的游戏。他们用小凳堆起来做栅栏,
叫克利斯朵夫跳过去。可怜的孩子不敢说出不能跳的理由,便迸足气力望前一冲,马上
倒在地下,只听见周围哈哈大笑。他们要他再来过。他眼泪汪汪的,拚了一下命,居然
跳过了。可是那些刽子手还不满意,认为栅栏不够高,又把别的东西加上去,堆成了一
座小山。克利斯朵夫试着反抗,说不跳了。小姑娘便叫他胆怯鬼,说他害怕。克利斯朵
夫听着受不住,明知非跌不可,也就跳了,跌了。他的脚碰到了障碍物,所有的东西都
跟着他一起倒下。他擦破了手,差点儿砸破脑袋,而最倒楣的是,他的衣服在膝盖部分
和旁的地方都撕裂了。他又羞又恼,只听见两个孩子高兴得在周围跳舞;他心里难过死
了,觉得他们瞧不其他,恨他:为什么?为什么?他宁可死了!——最难受的痛苦就是
儿童第一次发现别人的凶恶:他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在迫害他,没有一点儿倚傍,真是什
么都完了,完了!克利斯朵夫想爬起来;男孩子把他一推又跌倒了;小姑娘还要踢
他。他重新再爬:两个孩子却一起扑他身上,坐在他背上,把他的脸揿在土里。于是他
心头火起;一桩又一桩的磨折怎么受得了!手疼得发烧,又撕破了美丽的衣衫,——那
真是大难临头了!——羞愧,悲伤,对强暴的愤懑,一下子来的多少灾重,统统变成一
股疯狂的怒气。他把手和膝盖撑在地下,撅起身子,象狗一样抖擞了一下,把两个敌人
摔开了;等到他们再扑上来,他便低着头直撞过去,给了小姑娘一个嘴巴,又是一拳把
男孩子打倒在坛中间。
    于是一阵叫嚷,孩子们尖声喊着逃进屋子去了。然后只听见砰砰訇訇的开门,怒气
勃勃的罗唣。太太出现了,抱着长裙,尽量的奔。克利斯朵夫看见她来并不想逃;他对
自己所做的事吓坏了:这是闯了大祸,犯了大罪;但他一点不后悔。他等着。他完了。
管它!他已经绝望了。
    太太向他直扑过来。他觉得挨了打,听见她狂叫怒吼,说了许多话,一句也听不出。
两个小冤家又来了,看着他受辱,一边还咭咭呱呱的直着嗓子叫。仆人们也都到场,七
嘴八舌的嚷成一片。又为了彻底收拾他,鲁意莎也给叫了来;她非但不保护他,反而不
问情由就是几个嘴巴,还要他赔礼。他愤愤的拒绝了。母亲更用力推他的身子,拉他到
太太跟孩子前面,要他下跪。可是他跺脚,大叫,咬着母亲的手,终于在仆人们的哄笑
声中逃跑了。
    他走了,伤心得不得了;又气愤,又挨了顿巴掌,脸上火辣辣的发烧。他竭力不去
想它,急急忙忙搬着脚步,因为不愿意在街上哭。他恨不得马上到家,用眼泪来发泄一
下;喉咙塞住了,血都跑到了头里,他差不多要爆裂了。
    终于到了家,他奔上黑魆魆的楼梯,奔到他睡觉的地方,临着河,在一个窗洞底下。
他气吁吁的倒在床上,眼泪象洪水似的决了口。他不大明白为什么要哭,但非哭不可;
第一阵的巨潮快完了,他接着又哭,因为抱着一肚子的恨,他要哭,要教自己难过,好
似他责罚了自己,同时也就责罚了别人。后来,想到父亲快回家,母亲要把事情全盘说
出来,他觉得苦难还没有完呢。他决心逃了,不管上哪儿,只要能从此不回来。
    不料他下楼的时候,正碰到父亲回家。
    “你干吗,孩子?往哪儿去?〃曼希沃问他。
    他不回答。
    “大概闯了祸吧,你做了什么事啊?”
    克利斯朵夫一味的不做声。
    “你做了什么事?回答我呀!”
    孩子哭起来了,曼希沃嚷起来了,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临了鲁意莎也急急忙忙上
楼了。她还象刚才一样的神魂不定,一进来就大骂,又加上几个嘴巴,曼希沃听明白了,
也帮着揍他,(或许没有明白之前已经动手了),那股狠劲差不多可以打死一条牛。他
们俩叫着嚷着。孩子嚎着。结果父母吵架了,火气都一样的大。曼希沃一边揍着孩子一
边说孩子并没错,说这是侍候别人的好处,他们仗着有钱,肆无忌惮。鲁意莎一边揍着
孩子一边骂丈夫野蛮,说她不答应他碰孩子,把他打伤了。的确,克利斯朵夫流了些鼻
血,他自己并不在乎;母亲粗手粗脚的把湿布堵住他鼻子,他也并不感激,因为她还在
骂他。末了,他们把他推在一间黑房里,不给他吃晚饭。
    他听见他们对叫对嚷;他不知道更恨哪一个,似乎是母亲,他从来想不到她会这样
凶的。一天的苦难一起压在他心上:所有的委屈,两个孩子的强凶霸道,那太太的强凶
霸道,父母的强凶霸道,——还有他虽然不大明白,可是象剧烈的伤口一般使他感觉到
的,是他引以自傲的父母居然会向那些卑鄙的恶人低头。这种卑躬屈膝的态度,他第一
次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认为简直是无耻。他心中一切都动摇了:对父母的尊敬与钦佩,
对人生的信心,希望爱人家、同时也受到人家的爱那种天真的需要,盲目而绝对的道德
信仰,一古脑儿都给推翻了。这是天翻地覆的总崩溃。他给暴力压倒了,既没法自卫,
也没法躲闪。他闭住了气,以为要死了。在无可奈何的反抗中,他身子都发僵了。他用
拳、用头、用脚,望墙上乱打乱撞,大号大叫,抽搐着,拚命的撞着家具,倒在了地下。
    父亲母亲都赶了来,把他抱在怀里,这一下他们俩是比赛谁更温柔了。母亲替他脱
了衣服,放倒在床上,坐在旁边,直等到他比较安静的时候。但他一点儿不让步,一点
儿不原谅,他假装睡着,不愿意和她拥抱。他认为母亲恶劣而又卑鄙。至于她为生活和
养活他而受的苦,不得不站在人家一边跟他为难的隐痛,他是万万想不到的。
    等到孩子眼中流不完的眼泪也流到了最后一滴,他觉得松动了些。他累极了,可是
神经过于紧张,还不能立刻睡着。他迷迷忽忽的觉得刚才的印象又在那里浮动,尤其是
那个小姑娘,睁着明亮的眼睛,耸着小鼻子,一脸的瞧不起人,肩上披着长头发,光着
腿,说着那些幼稚而装腔做势的话。他打了个寒噤,好象又听到她的声音了。他记得自
己在她面前多么傻,不由得恨死了她。他不能原谅她的起侮,恨不得也把她欺侮一顿,
教她哭一场。他想种种的方法,可一个都想不出。看样子,她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可
是为了消消自己的气,他假定一切都能够如愿以偿。他把自己想做一个有权有势的人,
而她又爱上了他。根据这个,他就造出一段荒唐的故事,结果他竟信以为真了。
    她为他害了相思病;他可是不理她。他在她门前走过,她躲在窗帘后面偷偷的看他;
他明明知道,却故意假痴假呆,同人家有说有笑。甚至为了增加她的苦闷,他出门到远
地去了。他干了很大的事业。——他从祖父的英雄故事中挑出几段做穿插。——那时她
可悲伤得病倒了。她的母亲,那位骄傲的太太来哀求他:“我可怜的女儿快死了。我求
你,请你来罢!”于是他去了。她躺在那儿,脸色苍白,瘦得不得了。她向他伸出手来。
她说不上话,只顾捧着他的手亲着哭着。于是他很慈悲很温柔的望着她,嘱咐她保养身
体,允许她爱他。故事编到这个地方,他为了延长自己的快意,便把那一段对话和动作
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结果他睡了,心平气和的睡熟了。
    他睁眼醒来,已经天亮了,可是这一天的光辉没有昨天早晨那样轻快了:世界有过
一点儿变化了。克利斯朵夫已经尝到了人间的不公道。
    有些时候家里非常艰难,而这种情形越来越多了。遇到这些日子,大家吃得很苦。
感觉最清楚的要算克利斯朵夫。父亲是一点不觉得的;他第一个捡菜,尽量的拿。他咭
咭呱呱的说话,自得其乐的哈哈大笑,全没注意到他的女人强作笑容,和瞧他捡菜的那
种目光。盘子从他手里递过来,一半已经空了。鲁意莎替孩子们分菜,每人两个马铃薯。
轮到克利斯朵夫,往往盘子里只剩了三个,而母亲自己还没拿。他早已知道,没轮到他
就已经数过了,他便鼓足勇气,装做满不在乎的说:“只要一个,妈妈。”
    她有点不放心了。
    “两个罢,跟大家一样。”
    “不,真的,我只要一个。”
    “你不饿么?”
    “对啦,我不大饿。”
    可是她也只拿一个,他们俩仔仔细细的剥皮,把它分成小块,慢条斯理的吃着。母
亲留心看着他,等他吃完了就说:
    “喂,把这个吃了罢!”
    “不,妈妈。”
    “你可是病了?”
    “不是的,我吃饱了。”
    有一回父亲怪他作难,把最后一个马铃薯充公,自己拿去吃了。从此克利斯朵夫留
了神,把剩余的一个放在自己盘里,留给小兄弟恩斯德;他一向是贪嘴的,早就在眼梢
里瞅着了,待了一忽儿就说:“你不吃吗?给我行不行,克利斯朵夫?”
    哦!克利斯朵夫多恨他的父亲,恨他的不想到他们,连吃掉了他们的份儿都没想到!
他肚子多饿,他恨父亲,竟想对他说出来,可是他又高傲的想起来,自己没有挣钱的时
候没有说话的权利。父亲多吃的这块面包,是父亲挣来的。他还一无所用,对大家只是
一个负担。将来他可以说话,——要是还能挨到将来!喔!就怕等不到那一天早已饿死
了!
    这种惨酷的挨饿的痛苦,他比别的孩子感觉得更清楚。他的强壮的胃受着毒刑;有
时他为之发抖,头疼;胸口有个窟窿在打转,越转越大,仿佛有把锥子往里钻。可是他
忍着不说,他觉得母亲在注意他,便装做若无其事。鲁意莎很揪心的,隐隐约约的懂得,
儿子省着不吃是为了让别人多吃一些;她拚命丢开这念头,总是丢不开。她不敢追究,
不敢查问克利斯朵夫的真情;要是真的,她又怎么办呢?她自己从小就挨饿惯的。既然
没有办法,抱怨有什么用?的确,她因为身体衰弱,不需要多吃东西,没想到孩子挨饿
的时候更难受。她什么话也不和他说。有一两次,两个孩子跑在街上,曼希沃出去了,
她要大儿子留在身边替她做点儿小事。她绕线,克利斯朵夫拿着线团。冷不防她丢下活
儿,热情冲动的把他拉在怀里,虽然他很重,还是抱他他坐在膝上,紧紧的搂着他。他
使劲把手臂绕着她的脖子。他们俩无可奈何的哭着,拥抱着。
    “可怜的孩子!”
    “妈妈,亲爱的妈妈!”
    他们一句话也不多说;可是彼此心里很明白。
    克利斯朵夫过了好久才发觉父亲喝酒。曼希沃的酗酒并不超过某个限度,至少在初
期。发酒疯的时候也并不粗暴。大概总是过分的快乐。他说些傻话,几小时的拍着桌子,
直着喉咙唱歌;有时他死拖活拉的要跟鲁意莎和孩子们跳舞。克利斯朵夫明明看见母亲
垂头丧气,躲得远远的,低着头做活;她尽量的不看酒鬼;他要是说出使她脸红的野话,
她就很温和的叫他住嘴。可是克利斯朵夫弄不明白;他多么需要快乐,父亲兴高采烈的
回家,在他简直象过节一样。家里老是那末凄凉,这种狂欢正好让他松动一下。父亲的
滑稽的姿势,不三不四的玩笑,使他连心都笑开了;他跟着一起唱歌,跳舞,觉得母亲
很生气的喝阻他非常扫兴。这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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