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歌-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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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来的人都是谁，但在初次看到四人真容的一瞬，他的表现还是无比吃惊。
　　剑胆神鹰，平南将军莫鸢飞，倏然睁大了眼睛，惊呼脱口而出：“是你？！”
　　多异人而少鬼神。
　　这是一个，丢失了神话的世界。
　　小鬼，好奇心太重，是会死的哦
　　尘封的记忆翻涌而出。
　　白衣散发的幼女，薄唇轻启，对已是青年的他说：“你最好不要再让我看到这张脸，否则，我说不定会一个不小心杀了你呢。”
　　那女孩说完这句话，却露出温婉而甜美的笑容，那笑容在满地鲜血的映衬下，格外诡异。
　　“真是不经吓我只是说笑而已，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说笑而已会有人浑身散发着杀气拿这种事情说笑吗？
　　那仿佛来自地狱的，阴森冷冽的寒意，难道还是他的幻觉不成？！
　　已经二十多岁的青年，面对着三四岁的小女孩，竟颤抖得不能自已，久经沙场的明明是他，为什么他却从那女孩身上感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是杀人者、双手沾满血腥之人才会有的气息
　　戍边多年，征战数载，剑下斩首无数，他却从未觉得，死亡离他这么近


☆、第三十三章　灵纵　（2940字）
　　失去主人的傀儡即便有了自由，却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所失所得，皆何堪相较？
　　——苍松
　　
　　一寸而已。
　　幼｜女那小小的手从他颈边划过，带起微弱的风。
　　然而在他，那却是塞北之风，更加寒冷刺骨。
　　十三年了
　　那短暂的相遇已然被他埋在心底，可是，那张脸，为何又在他面前出现？
　　右手紧紧握拳，左臂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横在了身前。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而已，给自己留下的印记却是如此之深，只是看见那张脸，便忍不住做出了防御的动作。
　　莫鸢飞禁不住自嘲：什么剑胆神鹰，也只不过是个胆小鬼而已。
　　竭力克制自己的莫鸢飞很快恢复常态，然而那段短暂的失常已经足以让所有人看得清楚。
　　五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风破也不例外。
　　他在怕？
　　不那是恐惧。
　　我们当中的哪一个，能让他剑胆神鹰恐惧至此？
　　惊讶过后，所有人开始迅速思索——他在怕谁？
　　最先找到答案的，是季琅嬛。
　　短暂的惊讶被莫名意味的神色取代，季琅嬛抬手在姜姮背上写下几个字。
　　姜姮一愣，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萝。
　　避。
　　对青萝用“避”之术？！
　　为什么？接下来的话，有什么是让她绝对不能听到吗？难道莫鸢飞怕的人，是青萝？！
　　看着姜姮结起手印，季琅嬛长长出了口气：幸亏，幸亏这几日听她说了这么多灵术，否则
　　“打晕她。”
　　风破闻言猛地回头盯住季琅嬛，却没有阻止师姐接下来的动作。
　　绿衣少女的眼神迷离起来，下一刻便软软地倒下去。
　　风破抱住青萝，两手骨节突起：“解释。”
　　季琅嬛不语。
　　一帐沉寂。
　　“解，释。”
　　抬高的音调现出说话者的不安和焦躁。
　　莫鸢飞为什么会害怕一名陌生少女？难道阿萝曾经做出过什么让这久经沙场的名将也无法抑制恐惧的事情？季琅嬛在他要求解释时那种神情是什么意思？
　　到底在青萝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莫将军。”季琅嬛沉思半日方才开口，却不是对要求解释的风破，“当日之事，将军誓言不会再提，今日之事，将军也当没有发生过吧。”
　　“好。”
　　望舒讶异地盯着莫鸢飞，又皱着眉头看向季琅嬛：“这是”
　　“望舒！”莫鸢飞打断了女子的疑问，“此事不必再提。”
　　帐内仍旧恢复沉寂，半日，望舒冷嗤一声，面上带着无从错认的怒意，恨恨转过头去。
　　我仍然得不到你的信任，是么？
　　如果青萝醒着，此时她在做的事情一定是对莫鸢飞一边笑得无辜一边说着似乎无心却气死人不偿命的话，然而
　　然而风破怀中的少女对周围的事物一无所知，只是安静地，在恋人怀中闭着眼睛。
　　风破觉得，心口一阵抽痛。
　　同时。
　　齐府。
　　洛睁开了一直紧闭的双眼：“他们来了。”
　　“哦？”齐仲彦兴致盎然地开口，“你们的奉刀和侍灯？”
　　“还有一个司徒青萝，一个季琅嬛。”
　　“季琅嬛听说，他曾经在夏家待过？”
　　洛似乎怔了怔，抬头盯住齐仲彦：“你从哪里听说这件事？”
　　齐仲彦微笑不变，心里却有些讶异：她不知道？夏家之事是她家“大人”一手所为，按说，既然被派来此处她应该是“那个人”的心腹，为何她竟然会不知道自家“大人”手下漏过了这样一个人有意思是“那个人”不想告诉她，还是连“那个人”自己也不知道呢？
　　而把这件事告诉他的人，又是怎么会知道的？
　　“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洛皱起了眉。
　　齐仲彦毫不犹豫地保留了一部分真相：“夏尚书家的家谱我都能弄到手，何况他家一个师爷的大名？”
　　“季师爷名叫季五。”洛摆明了不信齐仲彦。
　　“所以我说，官场的手段，总是能触及你们所无法触及的地方。”齐仲彦做出失笑的表情，“季琅嬛，年二十九，嘉和元年参加科举不中，后改名季五，自云无颜再称‘琅嬛’，二年，三月，进入夏家，做了师爷。”
　　齐仲彦当然不会告诉洛更多——就算是合作好了，被当做“棋子”的自己总不会真的全然任由对方摆弄不是？
　　扬州大街上那场恶斗他不会说，事后所有观斗之人的“遗忘”他也不会说，站在自己身后不知何处，总是隐藏在迷雾当中的“醉汀州”，他就更不会提及了。
　　他似乎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
　　大街上所有人都“遗忘”的那场恶斗，季琅嬛季五的身份，那个名为“隐脉”的门派
　　醉汀州你会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消息？而你的身份，究竟又是怎样的呢？
　　洛盯了齐仲彦半日，似乎没能从他脸上发现任何异样，终于还是收回目光：“这里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他’。”
　　“请便。”
　　就算说了，又如何呢？
　　当夜。
　　青萝还是没有醒过来。
　　姜姮皱着眉头在帐中走来走去，喃喃自语：“不可能啊，我下手又不重，明明算好了她顶多昏半个时辰的已经过了这么久为什么还不醒”
　　季琅嬛看着昏睡的青萝，眉头拧得死紧。
　　他看到过青萝的这个样子那是在很久之前，久到他几乎要忘记。
　　小女孩搂住他的脖子，睡着了一般闭着眼睛，除了昏睡不醒之外，呼吸心跳却都没有异常，他焦急无比地抱着小妹向长安赶去，却在长安城郊听到了小妹疑惑的声音：“琅嬛哥哥？”
　　那一次她究竟昏睡了多久？三天？四天？或者更久？
　　他只记得自己一路上水米未进，听到小妹出声之后便松了口气，全身脱力地瘫倒在地。
　　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
　　季琅嬛的叹息声让风破的心情愈加烦躁。
　　他两指搭在青萝瘦弱的手腕，皱眉苦思。
　　除了那个之外，究竟有什么能让一个人在昏睡时脉象与清醒无异？身体没有异常，只是神智
　　该死的见鬼的为什么无论他怎么想都还是只有一个可能？
　　“师姐”
　　很轻很轻的两个字。
　　姜姮停下了步子，惊异地回头。
　　他刚刚叫了什么？“师姐”？！这小子怎么突然
　　然而心里的疑惑在看到风破的神情时烟消云散。
　　那种神情，她似乎只有从迦兰回城时，在那孩子脸上看到过。
　　那次是因为“她”，而这一回是为了这个女孩子了么呵，怎么她的师弟就全都命里注定为女孩子伤神？
　　“你知道吧灵纵”
　　“别胡说！”姜姮听到一半便开口反驳，“怎么会有那种”
　　怎么会没有呢？
　　“我知道你着急，可也没必要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风破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倒也希望是这样你其实明明已经猜到了，不是么？”
　　“”
　　“针纵，血纵，灵纵”搭在青萝腕上的手指抽搐了一下，风破压抑心情似的握紧了拳，“人偶。”


☆、第三十四章　过往　（2810字）
　　亲情，友情，爱情，无论是哪一种，放在一起比较的话，都绝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鬼面锁·岚
　　…
　　“你说什么？”纵然对“针纵、血纵、灵纵”所知不多，季琅嬛却也知道“人偶”二字所指何意，听见风破的话，不由得大惊失色，“青萝？她是人偶？！”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她是。”姜姮终还是重重吐了口气，“明明身体这么弱，却有强得惊人的力量，这一点就足够我疑惑那时我只以为是她有‘灵力’的缘故，可是，就算是灵力也不可能让柔弱的躯壳变得强大至如此地步，甚至与你，魇城奉刀比肩，人在无意识的状况下是不可能使用灵力的，而她在那时的确对灵力毫无认知我本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没想到”
　　“结果还是这个样子”风破咬着牙，两手青筋暴起，“如果是灵纵”
　　“等等！”季琅嬛惊愕地打断两人的对话。
　　人偶，身体被嵌入纵偶针或者其他媒介，由纵偶师操纵身体的，没有感情，甚至没有自我意识的——尸体
　　如果是尸体的话
　　“青萝她明明”
　　“傀儡中都能有一个苍松，第二个又有什么不可能？何况人偶也不见得全都是尸体。”
　　抬手揉揉额角，姜姮缓缓解释道。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青萝的身体似乎被某种灵术改造过，而后果却没有严重到什么地步，仅仅是一个‘灵纵人偶’的最低要求——能够使一个灵入住。她的身体如常人一般，可以成长，会有病痛，唯一的特别便是她身体中寄居着一个灵，一个有能力在‘这边’这种灵力并不充沛的地方动用强大力量造出灵纵人偶的家伙。青萝的剑术很好，但单凭剑术，我不认为她能够与小破相较，技巧再怎么好力能破巧，完全无力的技巧根本不存在，她的力气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来自人偶身份的帮助——你没见过力气小的人偶吧？”
　　虽然姜姮尽力把话说得不那么让人紧张，可是“人偶”二字背后的事实还是让季琅嬛变了脸色：“其他的先不管青萝她是‘灵纵人偶’？有一个灵寄居在她的身体里？那她”
　　“只是寄居吗这才是比较可怕的问题吧”风破喃喃道。
　　“放心，如果那个灵在操纵她，我早就该发现了。”姜姮摆摆手，挫败地发现得到了自己肯定的答案之后风破的脸色就一点点变差，就算听到了这个勉强算得上的“好消息”也还是脸色青黑，犹豫了一下，仍是把话说完，“可是那个灵对青萝做这种事情一定是有什么目的，之前有没有过‘操纵’那种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风破闻言，立即望向季琅嬛。
　　季琅嬛侧头想了想，看看师姐弟两人，叹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十三年前，有过一次这种事情。”
　　那时，季琅嬛还只是十六岁的少年，而青萝，只是年仅三岁的幼女。
　　“那年隐脉不知为何突然有了一次大动作，连六太、七门主也全部惊动，行动之后，司徒家还有一位前辈重伤不治而亡。我那时恰巧在扬州，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却知道那次行动是因司徒家某事而起。事情结束之后不久，司徒青嵋前辈便带回了青萝。”
　　三岁的小女孩还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喜欢一个人待在司徒青嵋的静室，孤僻，怕生，无论有什么人接近都会一脸怯怯地缩起身子——与如今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还是少年的季琅嬛对那孩子满心好奇，却被人提醒：在确定她已经没有问题之前，最好离那孩子远一点。
　　“‘那孩子怕的不是别人伤害她，而是恰好相反若是有人不小心刺激了她，还真不知她会怎样——我不担心她对别人怎样，她若是对自己做些什么’”季琅嬛皱着眉头，叹气，“太宗前辈是这么说的。”
　　“惊动了你们隐脉六太和七门主么青萝不，那个灵，到底做了什么？”姜姮想起莫鸢飞的惊骇表情，心里一动，“那么莫鸢飞害怕的其实就是那个灵？”
　　“应该是吧”
　　所以要离她远一点么
　　季家的人，从来最不缺乏好奇心。
　　他的记忆向来不坏，那时的事情，他记得很多很多。
　　那个女孩第一次完全没有退避地接受了他的靠近，第一次，怯生生却还是坚定地、主动对他伸出手，第一次，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叫他“哥哥”
　　他是自她到扬州司徒家之后第一个被她彻底信任的人，然而他却一直有意无意地忽略：那个女孩，他的妹妹，究竟发生过什么？
　　——从那个女孩对自己伸出手以来的第一次，季琅嬛因青萝感到了失落，那是，即便得知已经有人接替了亲人，而将以更加亲密的身份站在她身边之时，亦未曾感到的失落。
　　对你的过去，我一无所知。
　　对你的未来，我一无可为。
　　就算被你叫了再多声的“哥哥”，也无法改变我将与你愈行愈远的事实，陪你走到最后的，不会是你的哥哥，不会是秋芷也不会是我
　　只是
　　你选中的那个人，真的还能陪你走下去么？
　　因为各种原因积攒下来的担忧在此刻骤然现身，心头重击一般爆发的忧虑让季琅嬛皱紧了眉头。
　　风破，身为魇城奉刀，他应该比别人更加明白所谓“灵纵人偶”的真相，那么，对青萝，他还能否
　　抬头便对上风破同他一般写满担忧的表情，季琅嬛思索一时，终究默默叹气。
　　罢了，不管怎么说，既然已经决定信任，就不要再生疑惑毕竟，他，是青萝自己的选择。
　　“明日我回扬州，‘那个人’也好，别的什么也罢，姑且交给你了。”
　　我们的青萝也交给你了。
　　若我见她因你受一次伤你便用命，也别想换我妹妹回来！
　　“等等！”接话的人不若季琅嬛所想是风破，却是一旁的姜姮，“我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