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心记-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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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是鼎鼎满名的大孝子。五日前,左老太爷外出看戏,王家在半路将其掳走,作为人质要挟。忠孝不能两全,都督大人选了孝。”
喜荷不消再弄虚作假,这一次真的是天昏地暗、行将昏厥。她感到赵胜的手扶住了她,玉茗往她的鼻前送上了一只绘有一匹骏马背驮玉瓶——取意“马上平安”——的琥珀鼻烟壶,耳听那机械的声音继续道:“孟大人托小人转告太后,镇抚司上下誓死效忠摄政王,但目前的形势,即便太后即刻下旨撤去左健,罢黜的上谕也要经过内阁发出,内阁或截旨不发,或迟发半日,已于大事无补。假如绕过内阁下发中旨或干脆直接暗杀左健,又恐怕王家趁机煽动军士哗变。别无他法,只有先行知会太后与摄政王,请摄政王暂缓入城,从长计议。”
在鼻烟直透囟门的酸辣味道中,喜荷大口地吸着气,缓缓地站稳、站定,“这么说,孟大人也已派人出城去通知摄政王?”
“是。”
“好,我也去。”
“此地均被王家布下了兵马司的铺兵,插翅难飞,堂堂圣母皇太后如何走得出去?”
喜荷把视线一转,“玉茗,咱们就故技重施吧。”
无喜无怒的沙弥终于露出了一丝人的表情,是极端的骇异,“太后难道是想易装微服?不不不,王家这次原就意在监视,外头的许多鹰犬都见过太后的凤面,就算换过了衣裳也一样认得出,一旦被捉到现行,后果不堪设想。太后您万金之躯,绝不可以身犯险!”
喜荷把侍从的手、鼻烟壶一一地从身畔拨开,面上那一对甜美的梨涡遁去无踪,只有高高鼓起在腮边的两块硬节。
“我说要去,就一定要去。”
自喜荷进入客室小憩,大隆福寺往来人等全蹑着手脚,气也不敢多出一口。就在这一片静谧当中,乍闻得“哗啦啦”一阵,接着就响起了太后的凤音:“贱人,国家社稷之福全砸在你手里了!什么,还敢辩?来人,掌嘴四十,然后送回宫里司礼监治罪!打,动手,给我打!叫你动手,打!”随即就传出了女子胆怯而尖刺的哭泣。
廊道内,僧侣莫不惊诧莫名,交头接耳:“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探听一番,摇首叹息道:“大内有一尊收藏多年的玉胎观音像,皇太后本欲一会儿赠予本寺收藏,结果叫个女官给失手摔碎了。阿弥陀佛。”
“原来如此,唉,当真是大不吉利,难怪太后娘娘动怒。”
隔着紧闭的房门,只听太后的怒气愈发旺盛:“再打,重些!想掉脑袋是不是?给我狠狠地打!”某些什么敲打在肉皮上的结实沉闷的声响,一下清晰过一下。
房内,玉茗双膝跪地,早哭做了泪人一般。赵胜也是涕泗满面,一厢落下滚滚的热泪,一厢落下手内的刑具——一把专用于掌嘴之刑的皮巴掌。西太后喜荷终于心满意足,不再暴怒地高声叱叫——她已完全叫不出声来,嘴唇、鼻洼、腮帮子、两颧,全被奴才所执握的皮巴掌重重扇打着,血迹奔涌,万紫千红,而贵为一国之母的她却欣然领受,仿似只是个热恋中的少女,在与朝思暮想的情郎会面前,总要先做些描眉画眼的勾当。
不多时,聚集在禅廊外的众僧便见双目通红的太监赵胜把太后的那名贴身宫女押送出门。宫女原本盘得整整齐齐的发鬏都已被打散,厚重的青丝垂遮在脸边,所露出的一小条脸盘也血肿得不成人形。一路出了佛堂,在百来名皇家侍卫们半取笑、半怜惜的注视下,趔趔趄趄地被装进了一乘密实骡车,接受回宫问罪而去。
被戒严的车道中唯有榆柳成行、花畦分列,空无一人。
然而,这清冷的一条路却引向一场热烈的争论。首辅王却钊重门密脊的府邸中,瓦楞间有檐雀儿在喳喳急叫,檐下则布满了唇枪舌剑。老父前,王家两兄弟慷慨激昂地辩论着,三弟王正廷合拱着两手,嗓音干焦而急切,“父亲,您可千万别相信西边,说什么下人打碎了佛像气得犯病,要在寺内留宿一晚,明日另做法事——全是一派胡言!如此看来,她一定是洞悉了咱们对付摄政王的计划,不知玩什么猫腻。得赶快派人盯住那个受罚的宫女,而且无论如何,也必须要在今天把西边的请回宫。”
“这才是荒诞不经之谈。”兄长王正浩面现侮慢,拂袖相驳,“先不说西边怎么可能得知情报,就算她得知又如何?一介妇人能有甚作为?了不起,就是明白大局已定,张皇避祸罢了。话分两头说,不管西边的到底知不知道内情,倒都是留在寺里的好。父亲您想想,明日一旦大事做定,当然是要尽早明发上谕。西边那婆娘若在宫里,反而架着小皇帝难缠,她不在,咱们岂不把那乳臭未干的小子想怎么捏弄就怎么捏弄?依儿子看,打碎了佛像还恐怕真不是什么猫腻,正是上圣显灵,恰恰就兆示了跛子三跟西边的下场。”
“鬼神之说岂可相信?”王正廷愈加情急,便有些口不择言起来,“简直愚蠢到家!”
话音甫落,面上已“啪”一下,挨了大哥王正浩一巴掌。“小子无礼!”
第91章 定风波(16)
王正廷却似习以为常一般,连受了掌掴也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捂着脸转望王却钊,情辞恳切,“父亲,您听儿子的,西边那女人可不简单,况且她现在毕竟是太后,手里有御印,这个节骨眼儿上切不可出一丝半点的差错,务必得迅速行动,请不回,就强逼,总之绝不能让她在宫外再多待一刻钟,得牢牢地盯住她跟那宫女,还有他们慈宁宫上上下下的所有人。”
“报——”一名家仆势若脱兔而入,立在一片锃亮亮的地砖中,上气不接下气道:“老、老爷,大爷,才、才巡城御史冯大人派人来报,说是被圣母皇太后赶出寺庙的宫女确实是一路被押解回宫,并没往他处去。”
王正浩用同父亲毫无二致的姿势掀一把长须,对小弟王正廷冷笑一声:“听见没有?哼,你能想到的,为兄难道想不到?如何?胆小如鼠!居然被一个女人吓成这样。”
王正廷目露疑虑,却一顿足,仍向王却钊进言:“父亲,这次您一定要听——”
“好啦,”王却钊把手一晃,布满了糙纹斑点的手掌如一老峰,危耸障天,“你大哥说的有道理,西边的就让她留在宫外吧。反正明天一到,她也就再用不着回宫了。”
挫败的王正廷气急一叹,心里充满了不安的预感,仿佛看到那被扭送回宫的宫女掉头就换上另一身男宦衣装,别上另一块通行腰牌,转乘另一辆严闭马车,又从另一扇宫门出城了。
事实上,他幻见的每一分细节都是真实的,除了那并不是什么宫女,而是面目全非的西太后喜荷本人。
内监赵胜赶着架马车狂奔在通往郊外的野路上。车里所载的是他的女主人,载动着车子的是一副歪歪扭扭、岌岌可危的命运之轮。
11。
马车最终在离皇都不过百里的一片营帐前刹住,跑马已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吽吽乱喘。车辕上的赵胜擦了擦一头一颈的汗,厚鼓鼓的两肩一耸,蹦下车。
就在赵胜走向他所碰到的第一位守兵时,中央大帐中,齐奢已在原地绕了千百圈。镇抚司所带来的噩报令他成了一头兽——笼中兽,周身环绕着无数道不停旋转的铁栏。
这时入帐报事的是太监小信子,看得出主子的心情欠佳,音调便有些发怯:“王爷,宫里头的赵胜公公来了,说是为了迎接王爷明日入城,圣母皇太后特有赏赐。”
“赵胜?”齐奢陡地住脚,目光如炬,“带他进来。”
小信子先后带入了两人,赵胜走在前面,胸口一大片汗渍,吁吁急喘着就地拜倒,参行大礼,“奴才叩见皇叔父摄政王,王爷千岁金安。”
齐奢的眼睛却紧盯在后面那人的身上,盛夏中,该人竟身披斗篷、头戴风帽,立在那儿如迷雾一团。齐奢把两眼深深地眯起,“小信子退下。”
小信子刚退出,那人就自己伸出手,揭去了罩面的玄色面纱。
齐奢重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端详一番,“果真是——,臣齐奢给太后请——”
“三爷!”喜荷上前一步,从一身太监的蟒服中递出了两手来将他托住,又唤他一声,“姐夫……”她仰首向齐奢细凝来,仿佛还有许多和这昵称一样甜蜜的话儿要对他讲,但她只是浩叹了一声,“免了,什么时候还闹这些虚文?赵胜你也出去吧,盯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齐奢先是抬起手,似欲触碰喜荷的下颌,又怕碰痛她似的空悬着,“脸怎么弄得这是,啊?哪个不要命的这么大胆?”
望着对方惊怒交织的深情,喜荷自己的神情反变得沉静而温暖。她已多久不曾被他如此着紧、如此含情地俯视?当他这么垂望她时,是神在俯瞰人间,令她无端端地双膝发软。
她用破落不堪的唇角扯出一个笑容,“不重要,脱身之计而已。姐夫,我也知道了,现下你打算怎么办?
齐奢举眸前顾,眸子里是困兽犹斗,“拼了。”
喜荷凄然一笑,“拼,拿什么拼?就凭你外面那几十人?王家当初之所以忌惮你这个摄政王,不为你地位尊贵、战功卓著,只为你手掌兵权。如今京营都督左健倒戈,而五城兵马司跟皇家禁军全在他们手上,姐夫,你什么也不剩了,大、势、已、去。”她眼睛里涌出咸涩的泪水,往满面的伤口上撒盐,“我来,就是为了见你最后一面,宏儿还在,我不得不回到紫禁城那牢坑子里去,可天下之大,总有你容身保命之处。”
齐奢狠咬了一整副后牙,“我走,皇上怎么办?你怎么办?”
“谅那伙人暂时也不敢把皇上怎么样,至于我,我身边还有赵胜,他是武师出身,有他在,还能护得我一时片刻的平安。”她一笑就牵动了伤痛,那就带着痛,笑,“姐夫,我记得那一年隆冬,那一天傍晚,我故意绊倒在你怀里,你就势把我扔上了凤榻,那时谈不上情、谈不上义,不过是两个一贫如洗的政坛赌徒借由云雨之事来撮土为香、歃血为盟。我知道直至今时今日,在你看来,你我间的关系也依旧只是狼狈为奸。可我,不知几时,却已情、根、深、种。”
喜荷满目疮痍地向上望去,她美丽的颜色已一点都不剩了,她只剩这哀婉的、挚诚的、真情萌动的音色,“我们都是聪明人,我们谁都不提这个‘情’字。在你,是因为你待我素来无情,一旦羽翼渐丰,就一点点疏远,全身而退。我也希望我也能一般,可我做不到。我还记得你和我的最后一次,我也是这么乔装改扮从大隆福寺里溜出去找你,你对我的身体热情如火,对我这个人却漠不关情。在你冷落我的这些日子里,我心头堆积了成千上百个问题要问你:是因为我不再有利用价值?因为我叫你腻味?因为我老了?——嘘,我这样想知道,可你什么也别答,我不愿听谎话,也不愿承受真相。姐夫,我一样从不提这个‘情’字,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字会吓着你,可眼下的局面,我再不说出来,就一生一世都来不及了。如今我既已亲口说与你,你既已亲耳听见,我便死而无憾。”
喜荷自己也被自己的大胆所震惊,她的眼泪在双颊上留下了血红斑斑,似雨打遍地的石榴花。“瞧,你果然被我吓着了!”她笑起来,心一跳一跳地痛。是的,他不爱她,从来也没爱过她,所以才会一脸的愕极无言、受之有愧。可她不介意,她只想接着给,在这狼烟四起、兵临城下的乱世间,趁着还有一口气,把能给的全给他。
她颤索着自腰间摸出了一叠纸,送进男人的手内,“事不宜迟,珠宝文玩不方便,且易于被人追查线索,这里是六十万两银票,都是见票即兑。姐夫别笑话,宫里这么多年我只攒下来这点儿钱。明日我回宫怕是凶多吉少,你千万别再回来,拿着这些钱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这个——”她把满脸的血泪在随身的丝帕里蘸一蘸,而后就把这绣着龙凤双喜的黄丝帕系在了齐奢的手腕上,“就当是一点儿念想,别忘了曾经还有我这么一个人。走吧姐夫,赶紧走,一辈子也别再回来!”
齐奢的手里是硬被塞入的一沓票子,腕上是硬被捆上的一条帕子,如同被收买,如同被捆缚一般,他怎么稀里糊涂地就把喜荷给揽进了怀内。她染血的红泪一滴滴似烛油,滚烫地浇在他心口。他也忆起了那个隆冬的傍晚,从那一晚起,她始终是一名精明的战友、一名饱经风情的姘妇,但这一霎伏在他胸口的却是个傻瓜般的纯真女子,满目的爱意炽烈而鲜红。
潮起潮落的一瞬,齐奢已有了决断,就为了不把这女子一个人扔下,赴汤蹈火,他也得拿出些男人像样的担当来。
于是,二人中,一个热泪如雨之际,另一个却变得愈来愈冷,冷而静。齐奢推开了怀抱里的身体,拿指尖沾一下那肿胀不堪的容颜,问:“喜荷,你身上带着印没有?”
喜荷眨一下眼,再一下。无言的一灵犀间,她已明白,这个熟悉万分的男人,有惊喜给她。
12。
夜落,月便高升,一钩下弦月悬悬半空,似一柄随时会磔落的断头刀。
离着京城不出十几里的清河就是京营在德胜门外的驻地,灯号错落,气象严肃。都督大营中,坐拥京师头号兵权的武将左健只穿着中衣与贴里,斜卧在龙须草席的凉床上。床下摆着糟鹅胗掌、劈晒雏鸡脯翅儿之类的下酒菜与一壶好酒。左健却似没什么胃口,只把一脸的彪肉紧拧着,心事重重。
第92章 定风波(17)
地下的胡床上坐着另一位副官打扮的将领,倒是砍鲙酣饮,笑哈哈地一面大摇着蒲扇,“左大人,上头吩咐明儿由咱们亲自接迎摄政王爷入城,当面宣读密诏,倒不知那密诏里说的什么,怕是又有封赏吧?”
左健的眼皮子一跳,胡乱哼上一声。
那副官却酒意盎然,谈性豪发,灼灼的两眼里全是天宝旧事,“嗳,想起当年王爷领咱们出征鞑靼还跟昨天的事儿似的。那时候,成日价一起操练、一起刷马、一起啃窝头,决战头天的当晚,当官的、当兵的,全同王爷一起坐在火堆边吃酒,哈,王爷的荤段子可真他妈是一绝!第二天冲锋,王爷头一个骑马冲上去,那帮龟孙子还没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