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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部分

[茅盾文学奖]第1届-姚雪垠:李自成(第二卷)-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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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可旺和徐以显互相看看,不敢违抗,沮丧地勒转马头,慢慢地把宝剑插入鞘中,随在献忠的背后往浮桥奔去。 
  薄雾散尽,冬日早晨的太阳显得分外娇艳。 
  汉水上闪着金浪。洪流向东去,人马向西行。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到了老河口镇外。 
  老河口在明朝末年还是一个不大的市镇,不像清朝中年以后那样的商业发达,但因为它是朝山要道,濒临汉水,所以比它近边十里的光化县热闹得多。这儿驻有张献忠的少数部队,市面秩序很好。李自成因为弟兄们在出发前吃过早饭,就带着队伍从镇外绕过,免得招摇。 
  当队伍在老河口以北几里远横越朝山官路时,一个香客的口音引起尚炯的注意。他停住马把香客打量一眼,看他穿一件很破的紫花布短尾巴棉袄,戴一顶在当时北方下层社会中流行了短短几年的一种小帽,帽檐低得遮住眉毛,使别人看不清他的脸孔,所以人们就把这种帽子叫做“不认亲”。特别引起尚炯注意的是,在当时一般人的大襟扣子都是向右扣,只有宝丰、郏县和卢氏一带山里人的大襟向左扣,保留着上古某些民族“左衽”的遗风。看见这种服装,一种同乡的感情从医生的心头上油然而生,便在马上堆着笑容问: 
  “老乡,贵处可是宝丰一带?” 
  “不敢,小地方就是宝丰。”香客恭敬地站住回答,因为知道是同乡,也不怎么害怕。 
  “我是卢氏人,”尚炯说,“咱们相离不远。” 
  “那可是不远,近同乡哩!”香客笑着说。 
  “咱那一带灾荒怎么样?” 
  “唉,大灾啊,不能提啦!” 
  香客简单地把家乡的灾荒情形说了说,但他说比起南阳府十三州县来还轻一些,就怕明年春天会要饿死不少人。尚炯啧啧地叹息两声,又问: 
  “宝丰县有一位牛举人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 
  “他如今可在宝丰?” 
  “听人们说他在几个月前进京了,怕没有回来吧。” 
  “进京了?进京做什么?” 
  “听说是为打官司的事。” 
  “打什么官司?同谁打官司?” 
  香客看他问得这么关心,知道这人同牛举人不是泛泛的交情。可是他实在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只好抱歉地喃喃说: 
  “咱,咱是乡下庄稼人,不清楚城里的事。咱的邻村有牛举人的一家佃户,咱只是听说一个荒信儿,没有多打听。” 
  尚炯不再问下去,对香客笑一笑,鞭子一扬,继续赶路。 
  当他同香客说话的时候,李自成也停下来,听他们说话。这时他在马上回过头来问: 
  “子明,你打听一位什么牛举人?” 
  “啊,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极有学问,极有作为,可惜时运不佳,困守家园,不得一展抱负!” 
  自成连忙问:“什么名字?” 
  尚炯把缰绳轻轻一提,使他的马紧跑几步,同闯王并马而行,然后说: 
  “此人姓牛名金星,字启东,原籍卢氏,寄居宝丰,他是大启丁卯①举人,一次会试不售,原来也不屑于再去搞八股这一套无用东西,倒是很留意经济②,对于天下山川形势,古今治乱之理,了若指掌,我同他是少年同窗,自幼就对他十分敬佩,所以每遇到那一带同乡,总想打听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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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大启丁卯——明熹宗天启七年,公元1627年。 
  ②经济——古人所说的经济指“经邦济世”的学问。经济的学问就是治理国家的学问,关于国计民生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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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闯王又问:“这么说,定是一位有真才实学的人了?” 
  “确实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我们是孩提之交,深知他少有大志,胸富韬略,读书极博。” 
  自成感慨他说:“像这样的人才反而常常不能为朝廷所用,埋没一生,不得展其所学!” 
  “牛启东素不喜章句之学,认为那是腐儒伪装道学的幌子,驵侩谋求功名利禄的阶梯,无关乎国计民生。加上倜悦不羁,嫉恶如仇,因此不谐于俗,一肚皮经邦济世的学问无人赏识,无处施展。” 
  “多大年纪?” 
  “他中举的那一年是二十九岁,如今正是不惑之年。” 
  闯王频频点头,没再做声。他本有把天下英雄人才都罗致到身边的渴望和梦想,所以尚炯的谈话自然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思。过了一阵,他叹息说: 
  “唉,我们要是能得到这样的人才就好啦!” 
  “那当然太好啦。” 
  说话之间,他们从光化城外走过去三四里远,在一个荒凉的红土岗坡前遇见了献忠赠送的那队人马。为首的小校名叫王吉元,邓州人,约摸二十出头年纪。李自成问了王吉元的家中情形,又对弟兄们说了些勉慰的话,赏了点零用钱,继续赶路。 
  这天中午,他们在浙川县和光化县交界处的一个山村里停下打尖。当士兵们忙着烧水做饭的时候,闯王同老神仙在村边散步,走进一座破败的关帝庙中。关公的泥像塑得很不好,肚子过于肥大,像一个肉店掌柜的肚子,很没力气。他的左手拿一本《春秋》,右手拿一把打开的折叠扇。扇子上写着几行恶劣的草书,上款题“云长二兄大人雅属”,下款题“愚弟诸葛亮拜书”。看了这两行题款,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走出庙门以后,自成收了笑容,咂了一下嘴唇,说: 
  “子明,我很想派人去北京一趟,可是在马上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人。” 
  “派人去北京做什么?” 
  “你看,咱们不能老住在商洛山里不动,喘喘气还得大干,不干出个名堂来不会罢手,咱们应该多知道一些朝廷的虚实情形。坐井观天,闷在鼓里,怎么行?” 
  “你说得十分对。于大事、创大业的人就该如此。可是派谁去呢?” 
  “是呀,就是缺乏一个合宜的人!”停一停,李自成犹豫地望着医生的眼睛问:“老兄,你辛苦一趟行不行?” 
  尚炯怔了一下,等他明白了闯王确实想派他去北京一趟,他十分高兴他说: 
  “行!行!只要你觉得我办得了,我马上就去!” 
  “可是目下正是天寒地冻时候,路上太辛苦了。” 
  “只要穿暖一点,天冷怕什么?哎,小事!” 
  闯王大喜,说:“既然老兄不怕辛苦,我就重重拜托啦。”说毕,连连拱手。 
  尚炯赶快还揖,问:“什么时候动身?” 
  “等咱们回到老营后详细计议,自然是越早越好。” 
  尚炯因接受了这么一个重要的使命,感到满心快活,拈着胡子说: 
  “到了北京,说不定会找到我的那位同窗哩。” 
  “要是你看见这位牛举人,请代我致意。”闯王没有敢说出他希望请牛举人来参加造反,因为他知道在目前情形下,那班举人、进士们还瞧不起起义部队,看他是“贼”。 
  “我一定代闯王致意。”尚炯回答说。他有意把牛金星请来同闯王合作,但又不敢奢想,所以话到口边却没有吐出。 
  尚炯没有家。他的家世清寒,父母和妻子早死了,也没儿子。年轻的时候他喜欢击剑、赌博、嫖妓、结交江湖朋友。后来力打抱不平,得罪了地方豪绅,从故乡卢氏县逃出,在晋南平阳府①一带行医。崇祯六年冬天,闯王高迎祥率领农民军从陕西进入晋南时候,他被朋友怂恿,参加进去。由于农民军对医生特别尊敬,而他又是个慷慨豪爽、喜欢打抱不平的人,所以在农民军中如鱼得水,崇祯八年正月,农民军十三家七十二营在荥阳举行会议以后,他就一直跟着李自成。他的家是世代祖传外科,他自己的医术本来就十分出色,加上几年来每到一地就向老年人和僧、道异人们访问请教,搜集各种单方和秘方,再加上他在军队里积蓄了极其丰富的治疗经验,医术大进,达到了神妙境地,几年来他把李自成的部队看成了自己的家,把徒弟、士兵和孩儿兵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他熟识的农民军领袖愈多,愈觉得李自成是一个非一般可比的杰出人物,别的农民军领袖身上所具有的长处和美德他几乎都有,而他身上所具有的东西别人就不能都有,特别是近两年多来,就是说从自成被推为闯王以来,他看见自成正像树上的果子一样,更加成熟。他对自成怀着无限的敬爱和忠贞,把他的事业看成了自己的事业。所以,尽管他明知道在路上,在北京,部可能遇到危险(辛苦算得什么!)和困难,他并不考虑这些,而是以激动的心情和坚决的态度接受了任务,他暗暗地想,如能在北京找到牛启东,把李闯王对他仰慕的意思告诉他,为日后拉他来辅佐闯王打天下埋个伏线,该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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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平阳府——如今的临汾地区。府治平阳即临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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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以后,他们这一起人马回到商洛山中。因为前站先回,所以等闯王率领大队快到老营时,成群的将士们出村迎接,像迎接久别的亲人。这些人中,有不少新回来的将士和孩儿兵。在路上的时候,李自成等每个人的心中都希望回来后突然看见高夫人和刘芳亮已经带着失散的老营人马回来,但此刻他们失望了,闯王的心中更加为他们担忧,不禁暗暗自问:“难道真的都完了么?”正在这时,忽然从人堆中走出来一个道士,缁衣黄冠,须眉疏朗,皂靴上还带着征尘,向自成拱手笑道: 
  “闯王,你看不出来是我吧?” 
  自成定睛一看,喜出望外,哈哈地大笑几声,走近去抓住道人的一只胳膊,大声说: 
  “啊呀,我简直认不出来是你啦!你从哪儿回来的?” 
  “从崤山里边,刚到,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哩。” 
  “都是谁在崤山里边?”闯王放低声音问,不禁心有点跳。 
  “夫人同刘将爷都在那里。他们特意派我来商洛山中找你,请你不要挂念。这里人多,到老营我再细禀。” 
  “走,快跟我去老营!” 
  闯王回头来看看尚炯。医生只是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第二十章



  突围的那天晚上,高桂英看见左光先的人马像潮水一般地杀来,而曹变蛟方面也有无数火把移动,她临时决定改变原议,向河南突围。这时,高一功和袁宗第已经失散,刘芳亮也被敌军包围,正在混战。她一面带着老营向东冲去,一面派人去告诉刘芳亮,但这个人没有看见芳亮就牺牲了。她的身边只剩下白天由她临时组成的老营卫队的残部和一部分孩儿兵,幸好贺金龙找到了她,在前开路,不过金龙的身边只剩十来个人了。他们继续夺路突围,在一道小河岸上同一股埋伏的官军遭遇,就在河岸上和河滩里发生了一场混战。虽然杀败了敌人,但是一部分将士、孩儿兵,还有一些眷属,在这里牺牲了。奔到豫、陕交界地方,他们才同刘芳亮遇到一起,由芳亮在前边开路,继续往东。 
  他们在荒山小路上走不到几里路,遇到一队官兵和乡勇从树林中呐喊杀出,高夫人左右的将士们早已人困马乏,突然遇到这股敌人,大惊失色,慌乱起来,刘芳亮和贺金龙在前边堵挡敌人,派人来劝她带着老营的亲兵和眷属赶快后退,免得陷于包围。她没有接受劝告,反而叫老营的亲兵和眷属们一个也不许动,准备死战。她向眷属们说:“都跟着我,别动,要是咱们老营一动,前边的弟兄们就顶不住了。”说毕,她带着几名亲兵,策马来到前边观看情形。挡在前边的敌人连官兵和乡勇大约有七八百人,有的端着红缨枪,有的掂着白木棍,有的拿着钢叉,有的拿着大刀、铁鞭等武器,大声呐喊着逼了过来。因为地势狭窄,人很拥挤,前边像一堵墙,而后边的多数人使不上劲,只能呐喊助威,像这样阵势,敌人想包围义军固然不容易,可是义军要冲过去也不容易。 
  在义军的背后大约一里远是一道川,地势稍微开阔,利于骑兵作战,并且是一个三岔路口,更多点回旋余地,高夫人立刻叫亲兵们到老营里收集来一些包袱和杂物,交给刘芳亮,对他说如此如此,然后她回到老营,率领着老营的人马很有秩序地向后移动。 
  正在这时,背后三四里以外,人喊马嘶,越来越近。这分明是左光光的追兵快来到了,对着这前有顽敌后有追兵的险恶局面,人们更加心慌了,高夫人赶快派人告诉刘芳亮,叫贺金龙率领几十个将士去抵挡追兵。贺金龙去后,她也率领老营退到川里。人们很明白,纵然地势险峻,对贺金龙有利,但以他的几十名疲困的人马要抵挡住左光先的追兵是不可能的,只能够阻止一时,倘若左光先冲了过来。这股义军,不管男女老少,不是要全完么? 
  刘芳亮开始从前边退下来,而背后的杀声更近了。刘芳亮退到开阔的川里时,佯装败逃,把包袱和杂物乱抛地上。官兵和乡勇都争抢财物,登时队伍大乱。趁这当儿,刘芳亮返身杀回,老营的人们也奋勇上前,在官兵和乡勇中拼命冲杀,敌人尽管人数众多,但多数都在抢东西,顾不得厮杀,也完全成了无组织的一群乱兵,失去了作战能力,转眼间被杀死杀伤很多,向后溃逃。刘芳亮正要一鼓作气杀出一条血路,可是敌人的后队又涌上来,而官兵的将领和乡勇头子也连砍了几个手下人,压住了阵脚,堵住了农民军向河南突围的路。 
  贺金龙已经同左光先的追兵在山路上厮杀起来。官军有一百多骑兵,三四百步兵,由一个参将率领。虽然双方力量悬殊,但贺金龙抢先一步占了险要,居高临下,让全部将士都下了马,利用路旁一个悬崖作掩护,用箭和石头抵御官军,官军、一时不能近身,就用箭和火铳向上仰攻。金龙明白自己人数太少,又无火器,不能够死守多久,就派一个弟兄骑马去报告高夫人,要她赶快设法逃走,不得已时就扔掉老营眷属。高夫人匆匆地吩咐说: 
  “你回去告诉你们贺将爷,要他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尽力多守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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