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皇帝 作者:江南-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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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叶羽苦笑。
“哼!”谢童扮了个鬼脸笑道,“到时候红姐姐舍不得下手杀我们,我还要多谢少侠的美男计呢。”
“我不是……”叶羽有些急了起来。
“一付傻瓜样子,就是逗你开心,”谢童笑,“去看烟火,跟我去看烟火。”
被谢童拉着跑远了,叶羽侧眼回望了一眼,看见风红却没有立即跟上来,而是拈着那朵雪白的茶花,手指轻轻抚弄着花瓣,仿佛神思全在远方。其实对于叶羽,他只是忽然想起了风红那晚在破旧的茅屋里,对着青空月色静静流泪。世间虽然广大,又有谁会买花给风红?而谢童却很难明白那种种在心底深处的孤苦无依。没有父母,也没有家,纵是谁家的公子真的看上了风红,她出嫁的时候,又是谁给她准备嫁妆,谁给她梳理长发?无论昆仑山的剑仙,或者明尊教的首领,到了这一节上竟都一样的寂寞。
叶羽微微地叹息,忽然想起了师父魏枯雪,他是自己在世间惟一的亲人了。心中暗伤的时候,却觉得手上传来了谢童的体温。
夜深,古寺中弦声低语。
叶羽站在门外,看着风红在古槐下操琴。她向隔壁的书生借了一张旧琴,连着三个晚上,都在古槐下弹琴。他们已经在这间古寺中停留了三日,风红并不说去哪里,叶羽和谢童也只能等着自己的命运。
叶羽听着她的琴声,却与西湖上听的不同,不复妩媚和秋凉,却有一种难解的绵密纷乱。
谢童已经入睡,叶羽方要回自己的房里,却看见风红坐在院子中。他一听琴,便是良久。
风红似乎知道他在听,却也不在意,一曲终了,默默地就坐在那里。叶羽转身想要离去。
“我有一件事,不知道叶公子能否应允?”风红忽然回头道。
“哦?”叶羽微微一怔。以风红的性格,即便身陷绝地境,也不曾有过半句请求。
“如果有朝一日,公子再遇见我,就请当作你我不曾相逢。风红已承公子的盛情,无以回报。从此以往,风红是生是死,与公子没有瓜葛。”风红回头,声音清晰低回,仿佛冰玉相叩,又仿佛挑动丝弦。
“风姑娘?”叶羽低声道。他听见风红静夜弹琴,隐约知道她心中犹豫难决。如今这么说来,言下之意竟是放他们逃生,不过话语间隐隐却透出的一丝凄然,却是叶羽不曾想到。
略微沉默,叶羽低声道:“想必贵教的法令森严,这件事干系很大……”
“这是我教中事务,公子请不必多问了。”风红忽然打断了叶羽,不留丝毫余地。
叶羽心里一阵茫然。原本风红愿意放他们逃生,他纵不至于感激涕零,也该欣喜快慰。可是他可以猜到明尊教教内规矩严苛,既然已经被陈越知道他们的行踪,风红就势必得押送他们到泉州的草庵不可。私纵囚徒,对官差也是一条死罪,何况在明尊教这种动辄滥用私刑的教派中。即使风红在教中的地位超卓,可是以她如今的处境,也是前途未卜。想到这一节,叶羽心里竟有一丝恐慌。可是他和谢童又不能跟着风红带去草庵交差。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风红转身离去,竟是再不回顾。
“风姑娘,你去哪里?”风红走出很远,却听见叶羽在背后喊她。
她扭头回望,漠然无言。此时她的神色就像叶羽初见她的时候,淡淡的,对什么事都不关心。看着她冷漠的眼神,叶羽心神恍惚,忽然疑惑自己是否真的曾经和这个绝艳如火却又冷彻如冰的女子一路同行,一起拔剑御敌。风红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方才那短暂的欢笑过去,风红便又变回了那个悄然独立在人群外的女子。
“我出去走走,也许还会回来,也许就不再回来了。”风红低声道,“若是我回来,希望不要看见两位还在这里,徒增麻烦而已。”
叶羽说不出话来。
“多谢叶公子和谢姑娘这一路同行的照顾。”风红微微欠身。
“各自珍重吧。”叶羽低声道。
“但愿此生,”风红轻声道,“不再相逢。”
看着红衣如火渐行渐远,孤零零的背影在幽幽夜风中如此的萧瑟。叶羽仰望夜空,仿佛那无尽的清寒从弦月中流泻在他脸上。一瞬间,是非善恶都在他心中模糊起来,只觉得天地间那许多事情,自己都是无能为力的。
当他低下头来,古寺的门口已经没有了风红,只有那株老榕树依旧在风里沙沙沙沙地摇曳。
谢童和叶羽踏出古寺,叶羽忽然站住。
“快走啊!你还要等她改变主意么?”谢童焦急。
“等她一次吧,我总要问问她,到底什么才是明尊教的所图。”叶羽犹豫。
“你昏头拉?”谢童哭笑不得,“她是明尊教首脑,怎能够把教中秘密告诉你?”
“记得金华村子里的那些人么?如果明尊教中的人不尽是我们在开封所见的,而很多都是那些贫苦的村民,我们还能够坦然动手么?”
谢童也沉默。良久,她缓缓摇头:“我也不是很明白,只是……”
“那便等等,让我问一个清楚吧。”叶羽拉了拉谢童的手。
谢童的手被他拉着,只能苦笑:“自从跟你在一起,好像总是做些傻傻的事……”
两个人转回了古寺的院子里,忽地愣住了。院子里的古槐下,一个老人坐在木盆中,静静地看书,只留了一个背影给他们。
而刚才离去的风红此刻却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见叶羽进来,愣了一刻,摇了摇头。
?
世界是白色的。
茫茫大雪,雪花落在衣上,结成冰壳。
叶羽持剑立于雪上,寒冷从古剑龙渊透入剑柄,沿着手指臂肘一寸一寸的爬上来。
叶羽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冰人,已经失去了那只持剑的手。
而叶羽仍是不动,站在那棵早已枯萎也从未繁荣过桑树下,静静地看着头顶的人。
魏枯雪立于松上,迎着飞雪轻轻起伏,古剑纯钧提在他的手里,裹剑的紫绫在风中飞动。
“你自觉有几分胜算?”魏枯雪问,声音如同自天外飘来。
叶羽不说话,他的嘴唇已经冻僵。
“一个剑客的剑心在于生死刹那的觉悟,当你面临生死一瞬的时候,会忽然明白很多事。”魏枯雪说,“你可以希望我这一剑出手,能够收住剑上的戾气。”
他忽地飞跃起来,树枝上的雪粉跟着飞扬而起。他凌空翻身,一剑雷霆般垂落。剑锋只有一点,可是压下来的却像是整个天幕。叶羽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他想自己真的就要死了,这不是人可以收得住的剑势,即使是他的老师。他想逃,可是无路可走,他想拔剑,可是剑已经封冻,他仰头对着天空,忽地觉得昆仑山的天真是高啊,白得没有一点东西。
天底下就只有他。
剑气忽地消失,魏枯雪没有出剑,纯钧依然在剑鞘里。魏枯雪抱着剑站在松下。
“死,一点都不可怕。只是很寂寞……所以想要活下去。”魏枯雪背手持剑,缓缓地走入漫天雪花之中。
叶羽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和面前的人一触。
两个人都愣了一刻,而后各自移开的目光。叶羽垫着一张草席睡在地上,风红原本跪坐在旁,上身探前凑得很近,像是关切,这个时候却坐直了,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她换了白色的长衣,两襟披散,宽大随意。长衣的领口敞开,她把一头黛青色的长发束了起来,高高的盘在头顶,露出霜雪一样的脖子来。叶羽转过去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脖子上一缕红线,红线上面挂着一枚极小的玉坠子,衬在白皙的肌肤上幽寒如深山古潭中的一滴。
“我还活着。”叶羽低声道。
“出动的是裘禅而不是陈越,否则你确实已经死了。”
“裘禅是清净气,陈越是妙火?”
“是,”风红道,“裘禅是我们的首领,陈越是妙火堂的主人,他在教中地位和我相当,而入教时间远比我长,是仅次于裘禅的人。”
“妙风呢?”
“对于这里的人而言,妙风只是一个局外人。”风红摇头,“其实妙风自己看来,他也只是一个局外人。”
“他们没有为难你么?”
“这件事我有罪责,可是清净气使并未责怪我。他们只是急于接我回来。”
“小谢呢?”叶羽忽然想了起来。
“她现在正在泉州的官府活动,想是要从官府借兵来救你吧。”
“那么她没事?”
“她没事。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儿,跟在你后面,发现事情不利,当机立断。那时我们人多势众,以她的修为,想要救你也绝没有半分机会,所以她立刻选择脱身逃走。裘禅本不在乎她,也没有追击。”
“那么我反而是重要一些了。”叶羽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但是裘禅不想杀你。”
“裘禅。”叶羽低低地重复了这个名字。
“我在哪里?”他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这里就是草庵。你们想要毁掉的地方。”风红低声说。
“草庵?”叶羽愣了一下。
“对于我们的教友,这里是安全的地方,是圣堂,也是家;对于你们,它却不能存在。”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随后一个白衣的教徒推门进来,像是个小厮。他在门边鞠躬:“裘先生有请叶公子。”
叶羽沉默了一刻,整衣起身。
“裘禅请你是好事,他请你对谈,至少表示现在还不想杀你。”风红跟着站起来,为他整理衣领,忽地又停下,凝视着他的眼睛,“好自为之。”
叶羽点头,并不做答,起身跟着小厮走了出去。到门边的时候,他扶墙回首:“我已经是几次死里逃生的人了,我并不怕什么。”
脚步声远去,风红坐在草席上,沉默良久,低声叹息。
叶羽和小厮走在幽深的通道里,通道里没有任何窗户。
“这里很大啊。”叶羽说。
“这是一间地下的大屋,是我们的先辈留下的。”小厮恭恭敬敬地回答。
整栋大屋都是木质的,通道曲折,叶羽跟在小厮后面,也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最后来到一扇木门前。木门也是颇有年月的东西了,并没有髹漆,表面一些地方却被磨得光亮如镜,木色深黯,木质坚硬得像是石头。小厮比了个手势,把烛台交给叶羽,并不跟进,却是退了下去,。
叶羽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谁,并不惊慌。他轻轻推门,只在门开的一瞬,他微微愣了一下。借着蜡烛光,他看见木门上阴刻着双狮守护树木的花纹,那可怕的花纹他曾在铁面上看过。
屋里宽大深远,只在地板中央放了一盏小灯,灯光微弱,四顾看不到墙壁,墙壁完全隐没在黑暗里。乍看没有任何家具,只是一间巨大而空旷的屋子。小灯旁坐了一人,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又坐了一人,灯旁坐着的老人白发皓然,盘膝坐在一只巨大的木盆里,一身白色的儒袍,手持一卷书。
看见叶羽进来,灯旁的老人含笑招呼:“是昆仑剑宗的叶公子吧?”
叶羽并不惊慌,走到灯边也坐下:“是明尊教五明子中的清净气裘禅先生吧?”
老人笑:“是我。”
“没有想到能得明尊教教主的接见,算是我的运气。”叶羽道。
“叶公子说笑了,明尊教的教主叶公子见不到,连我也不会有机会能看见他的脸,世上从未有人能够亲眼面对明尊教主。”裘禅摇头,“因为教主只有一人,就是光明皇帝。”
他沉思了一会儿,又摇头:“不,他不是人,他是神。”
这番话像是疯子的狂言,可是裘禅说来,沉静自若,声色不动。他的话语中,有种令人不得不相信的力量。
叶羽凝神镇定:“那是你们的神。”
“是,我们的神,也就是你们的魔。”裘禅微笑,“可是你我到底怎么区分?谁是你们?谁又是我们?”
他这番话又像是诡辩,语意微妙深刻,他嘴角的笑容也如同诱导,深远萧瑟。叶羽愣了一刻,不敢接他的话。他本来知道以自己的力量绝不可能和清净气对敌,所以并没有存敌意,而是带着辩论的心来。可是裘禅淡淡的几句,让叶羽忽然明白自己在言辞上也败了。
“你说没有人见过明尊教主,那么白铁余呢?”叶羽换了话题。
“也不能说没有人见过明尊教主,而是那些正面和他相对的人都在那一瞬间就死了。当年白铁余号称光明圣皇帝,可他并非时时刻刻都是光明皇帝。只在很少的时刻,他感悟光明天宇上平等王的心,化身为光明皇帝。此时和他对面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仰望他的光明而下跪,他们的双手纠结在胸前就像火焰莲花,而在那一瞬间他们就已经死了。他们被天上地下最纯净的光明照射而死,他们身上的暗魔在一瞬间被驱逐消灭,他们的眼珠会变得像是木炭雕刻的圆球。即使你把一个人放在俗世的火焰里烧上三天三夜也不会那样,他们是被圣火灼烧而死的。所以活人不可能面对光明皇帝。”裘禅淡淡地说道。
叶羽心里震动,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裘禅说得诡秘可怖,可是叶羽忽地想起谢童在大相国寺对他所说,空幻子在和白铁余一战之后,缩成一个婴儿大小,浑身黑色。这正是被火焰烤干后人体的模样。
两个人各自沉默,裘禅微笑着从旁边取过陶壶,给叶羽面前的杯子注上热水:“喝茶。我有热疾,不能饮热水,须坐于冰中,就不陪你喝茶了。”
叶羽愣了一下,低头看去,赫然发现裘禅身下的木盆里隐隐约约都是冰块,埋没了他一双腿。
裘禅看他看着自己的双腿发愣,挥手笑笑:“我是残疾的人,见笑了。”
叶羽只能收回目光,镇定心神,端起茶饮了一口,坐直了:“不知道裘先生让我来这里有什么可以指教?叶羽已经是明尊教的阶下囚,但昆仑剑宗的人,有些事是决不会屈从的。”
裘禅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一剑雪枯’有‘剑圣’之名,门下弟子亦当非虚士。你杀我教友,阻我大计,还几乎连带着葬送了我教的圣物。要说杀你,几百次也不多,我不是来劝降你的。”
“那么敢问尊驾何意?”
“我是想给叶公子讲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