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皇帝 作者:江南-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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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羽不答。
“说过不劝降,却又多嘴了。”裘禅自嘲地笑笑,“叶公子现在不必回答,我不会伤害公子,你尽可以放心思考。”
“送叶公子出去。”裘禅比了一个手势。
这一次来的却不是那个小厮。一直坐在黑暗里的那个人站了起来,走到叶羽身边微微躬身。叶羽起身随他出门。
“你可以带叶公子看看。”裘禅在身后说。
那个人在门口摘下墙上的一支火把,在前面领路。
他忽然道:“谢谢叶公子。”
叶羽吃了一惊,听得那个声音极其耳熟。
领路的人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那张熟悉的脸,竟然是杭州明尊教的首领之一,持红月刀的梁十七。
“叶公子剑下留情,梁某不胜感激。”梁十七躬身行礼。
“先生不是该杀的人,前次是叶羽冒犯先生。”叶羽道。他知道那十万风雷的一剑中自己手下留情,只是重伤了梁十七,却不曾下毒手。而这次相遇,两人局势倒转,叶羽已经是阶下囚徒,他便也不想恃恩于梁十七。
“叶公子随我来。”梁十七也不多说。
走到通道尽头即将转弯的时候,梁十七停步,举高了火把:“清净气使想请叶公子一观。”
叶羽就着火把看去,不禁退了一步,心里一片冰冷。在短暂的一瞥中,他看见一个巨大的佛龛中供着一尊肉身佛似的东西,可不是平常僧侣合十的模样。那是一个干枯黝黑的人体,跪在佛龛里,他的双手纠结在胸前,做火焰莲花似的形状,脸上满是大喜乐的神情。
而他的双眼只是两颗炭丸,在空空的眼眶里似乎可以滚动。
门“吱呀”一声打开。
“清净气使。”梁十七进来,单膝跪下。
“叶公子看见那具肉身了么?”裘禅闭着眼睛坐在冰盆里,淡淡地问。
“看见了。”
“很骇人吧?”
“正是。”
“对于凡俗的人,就是如此。以前以为是怪力乱神的东西,在眼前变成了真实,怎能不惊恐?照顾他的事就交给妙水使吧。”
“是。”梁十七犹豫了一刻,“妙水使似乎心绪不定,回来已经两日了,只是在那里静坐发呆,等待叶公子醒来。”
“你不必多说,也不必讳言,谁都能看出她的情绪。”裘禅挥了挥手,“然则她是五明子,是我教的僧侣,她明白这里面的轻重,这不过是暗魔作祟。陈越如何了?”
“妙火使最近行踪不定,属下很少见他。”
“终究是不成气候的人,真让妙风给说对了。”裘禅摇头。
“属下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应当不应当问。”
“你是要问我为什么会对叶公子手下留情?在你看来我一直是犀利决断的人。叶公子虽曾放你一条生路,但是他也杀了我教的五明子,那么断然不该放他生路,更不该带他回草庵,又对传授以教义。是不是?”裘禅淡淡地说道。
“是。”梁十七低头行礼道,“清净气使放过叶公子,属下心里感激,但是这决不像清净气使一贯的行事作风。”
裘禅笑了笑:“其实原因说来复杂,其实也简单,因为他是我们的朋友。”
“朋友?”梁十七吃了一惊。
“我亲自去过开封浮槎巷看过,那一战,非常诡异。出手杀死明力的绝非叶公子,以他的剑术,即便明力任他砍杀他也不能得手。杀明力的另有其人。而更奇怪的是明力应该曾经出手命中过他。你在我教众地位颇高,应该听说过明力使出手击中敌人的后果,对方势必从伤口开始融化,最后为光明吞噬。可是叶公子竟然毫发无伤,岂不是太奇怪了么?”
“正是。”
“这正是我的猜测。明力的大力是天上的光焰,杀一切暗魔。而他不能杀叶公子,惟有一个解释,便是叶公子身上的光明火可以和明力相当。他虽然不是我们的教友,不肯皈依我们的教义,却是我们的族裔。我想,他终有一日会明白我们。”
梁十七沉默了一刻:“是!““诸位教王的军队都集齐了么?”裘禅淡淡地问道。
“正在逐步赶来,庇麻节之前,一切可以就绪。”
裘禅点了点头,他合十对着屋顶,闭目虔诚地祈求:“我们要用血洗这一年的庇麻节。明尊慈父在上,饶恕你的信徒再次违背你的教诲,触犯最神圣的戒律。
“真的要举事么……再请清净气使三思。”梁十七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
“我们没有选择。而且我已经活不长了,我能够感觉到。”裘禅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只愿我死的一刻,看见光明天宇对我洞开。”
朗月疏星,天地间一片清朗。远处平林漠漠,近处是平坦开阔的泉州城西校场。深夜里,校场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人,细风偶尔掠过,如哨子般低啸。
校场的西侧是一间竹制的精舍,这是阅军时候给朝廷大员准备的。精舍悬空搭建在竹架上,以避地下的湿气。竹舍中依旧亮着灯光,风吹竹帘起伏。
魏枯雪坐在上首自斟自饮,苏秋炎坐在下首,两侧分别坐着世子、天僧和谢童。泉州刺史却没有地方坐,低着头伺候在世子身后。他是蒙古人,身份远高于身为南人的魏枯雪和僧侣天僧,可是这个时候他一言不敢发,只是小心地偷眼看这干人的表情变化。
可是这干人全无表情,连魏枯雪颊边的一丝笑也是冰冷的,苏秋炎则静得像是个死人。
“来了。”魏枯雪说,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谢童起身掀开竹帘,远远地从校场的尽头,一个人影缓缓的走来。他高大魁梧,全身都笼罩在一袭巨大的披风中,头上戴着防风的兜帽,完全看不清模样。寂静辽阔的校场上,这样一个人缓步而来,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实,令人觉得有如身在梦中。
谢童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睛微微有些红,来之前她哭了很久。
那个人终于走近了,竹舍下候着的军士迎上去低语了几句,对方双手合十行礼,而后登着竹阶而上。他抖开头上的风帽,是个眼睛碧绿的色目人,可他的脸却是标准的汉人模样,似乎是混血。他的年纪很大了,下颌满是浓密的白须,头顶已经秃了。他披着的黑色披风胸口上以银线绣着十字的花纹,手里攥着一本羊皮面的古书。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站了起来。
。
“叨扰了。”老人冲着四周微微躬身行礼,最后转向世子,“别来无恙。”
“不见萧大师十一年,大师还记得我。”世子微笑。
“十二年前你还是个可爱的孩子,却没有料到今天来这里找我的人中也有你一个。”老人微微摇头。
“大师,我不是为了杀人而来。”
“为不为杀人而来,都要血流成河。”老人还是摇头。
他在谢童身边坐下,环顾周围,一一指点:“这位是昆仑剑宗的魏宗主了吧?这位想必就是重阳教宗的中天散人。释家装束的是白马天僧。这位……大概是中天散人的高徒了。”
众人都点头致意。
“足足七年,刺史不曾传召萧天毅,今日恐怕是有大事吧?”老人最后转向泉州刺史。
“大师,我们的来意你想必清楚,不必我们多说什么。现在便开始商量正事。”苏秋炎冷冷地说。
“是,苏掌教是直快的人。”老人点头,而又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自大皇帝忽必烈开始,朝廷设泉州宗理司,管理泉州的明尊教和景教教团,历任大司祭都不效命泉州刺史,而是直接受大都的节制。这些年景教教团衰微,而明尊教声势如虹,泉州周围的明尊教教团有信众约三十七万四千人,其中精锐善战者约两万,分为五部,曰相、心、念、思、意五大国土,每部的首领皆称教王。教王之上是五明子,称为使节,曰妙水、妙火、妙风、明力、清净气。”
苏秋炎微微点头:“这些我们都已经知道,可是我们来这里请问大司祭的,还不是这些事情。”
“大司祭是景教徒吧?”魏枯雪忽地一笑,打断了苏秋炎的话题。
“阁下如何得知?”老人问,等于承认了。
“大司祭胸前的标志是景教徒所拜的十字架,手中所握是景教经典吧?魏枯雪远在昆仑,也听说过这样的传教人。”
“魏宗主慧眼。”
魏枯雪笑笑:“我们想要的,是草庵的情报。大司祭是景教徒,教义教导大司祭亲爱世人。我听说贵教的圣人耶稣,乃是神的儿子,曾教导信徒说,若是你的邻居打了你的左脸,你便将右脸也送给他打。以此示人以仁义。最后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也并不怨恨世人。那么大司祭不愿意托出草庵的情报,想必也是不愿看见那里变成屠场吧?”
“可即使我不情愿,似乎也无济于事了。”老人平静地说。
“是,我等手中有剑,心中有贼。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本不是什么善信之辈,不会相信大司祭的仁慈。还请大司祭坦然相告吧。”魏枯雪还是笑,轻轻弹着腰间紫绫包裹的长剑。
老人低低叹了一口气:“你们要杀人,对方未必没有杀人之心。五部教王,两万精锐,还有神乎其技的五明子在,真的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么?明尊教未必真的要反。魏宗主,苏掌教,何不三思?”
苏秋炎默默地从袖中抽出了一枚金色令箭,递给了谢童。谢童低头接过,转身出门,以一张小弩把令箭射上了天空。那道金光在夜空中忽地炸开,仿佛流星暴雨,半天都被灿烂的火色遮蔽。随着那片金光,远处传来大地的颤抖,千千万万双铁靴蹬踏地面的脚步声跟着逼近,一时间仿佛外面吹来的风里都含着金铁的味道。
“这是!!!”老人大惊。
苏秋炎默默起身:“明尊教的教团有精锐善战者,我重阳道宗门下未必没有精兵强将!十二年的筹划之功,今日终要大放光芒。我们并非没有准备而来。”
他一掀帘子,昂然出门,面对月下的校场。那里,一个接一个的方阵向着他缓缓推进。所有人一色的黑色重甲、沉重的铁盔,他们披着黑色的大氅,头上罩着风帽,腰间的长剑打着马臀。老人默默地数了,那是二十八个纵横各五十人的方阵,步兵中混杂着铁骑,居前的则是两个各一百人的方阵,一色的黑色骏马,马的皮毛在月光下亮得晃眼。
那是一支足足七千两百人的大军!
苏秋炎竖起手掌。他的手掌像是一堵墙,立起来,阻拦住所有人。诸方阵踏步停下,落脚声震耳。
苏秋炎挥手一扬。全部军士抖掉风帽,摘去铁盔,每一个都是道髻骨簪。
苏秋炎挥手指前。七千两百人一同拔剑,剑光粼粼耀眼,让人误以为站在月下的水面前。七千两百柄长剑在空中交击,漆黑的夜色中溅起点点火花,道众的吼声仿佛龙吟大海:“乾坤无极!”
老人惊得跌跌撞撞地退后几步。
苏秋炎漠然挥手,面无表情。
“是道门的……军队啊!”老人嘶哑地说。
“是!这就是我道门的军队。为了这支军队,我已经准备了十二年。”苏秋炎低声说。
他一托老人的胳膊,扶他进了竹舍。
老人坐在那里,半仰着头,沉默了许久。
“掌教不惜如此,即使事成,恐怕也会遭大皇帝所忌。明尊教真的让掌教那么痛恨么?”老人低声问。
“若是我把一切全盘托出,大司祭也会如我这般痛恨。”苏秋炎道。
“既然……如此,我要劝也是没有希望的。”老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中有凄凉之意,“十二月三十,是庇麻节,这是明尊教最重大的节日,以纪念其教主摩尼受难。此日泉州周围的教众和明尊教十二慕舍、七十二萨波塞、三百六十默奚悉德会全部聚集在草庵。那是最好的机会,教宗可以一网打尽。”
“真正的草庵在哪里!?”苏秋炎声如磨铁。
“华表山。”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推了出去,“这是草庵摩尼光堂的地图,地上看去不过是二层的小庙,地下纵深千万,与地脉洞穴相连,储备有兵器粮食以及这些年明尊教从各处搜集来的财物。”
“看来他们犯上作乱是早就准备好了。”魏枯雪淡淡笑道,“那些善信还真的是雄心勃勃之人。”
“雄心勃勃的是五明子、十二慕舍、七十二萨波塞、三百六十默奚悉德这些教中居高位的人,无论是为了建立教国还是他们个人的权力,犯上作乱他们才是真正能得到好处的人。可不要把那些穷苦的善信人也说成枭雄。”老人摇头。
“大师说得有理,是魏某刻薄。”魏枯雪也爽快,毫不迟疑地认了。
他转向屋外,苏秋炎仍在远眺,鬓边白发飞舞。
魏枯雪抬头,不知道何时,月色已黑。
“世子,你的大元已经不可救药了。”老人说。
“我知道,父亲也知道。”世子微笑,“可是看着自己的孩子死,纵然是超脱的人,能够不伸援手么?这是我们孛尔只斤家族的国土啊。”
老人点了点头,把手按在了世子的头顶:“吾岂未语汝哉?你当刚勇前行,不惊,不畏;汝之所至,汝主耶和华,必与汝同在。”
世子愣了一刻,微笑摇头:“大师,我不是景教徒。”
“因为只有你恐惧惊惶,而其余诸人,心中皆是枷锁。”老人转身就要出门。
“大师慈爱,以警语授与世子,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可以教给魏某?”魏枯雪含笑,上前半步拦住了老人。
老人紧紧盯着魏枯雪的眼睛:“吾等皆是罪人。”
魏枯雪大笑,提剑出门。
?
一灯如豆,苏秋炎坐在灯下。
忘真楼的黑暗就像是夜色那么深,因为很少有阳光照进这里来。他的身边跪着泪流满面的年轻人,他的面前是一个道髻白发的老人,席地睡在一袭薄被中,仿佛已经失去了呼吸,整个躯壳干枯得像是空了,似乎能听见风从他身体里进进出出的声音。
“秋真。”老人翕动嘴唇。
年轻人膝行而前,把耳朵贴近老人的嘴边。
他们在那里耳语,苏秋炎听不清楚。他静坐不动,觉得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他不属于这个安静而神圣的小屋,他在这里不安得像是一头野兽,可是他不能咆哮,他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