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楼主_黑孩儿-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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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正眼相看。当是书毒中得太重,越是这样人越发可取,只一有心,情爱也必专一,于是故意装睡。元礽倚坐对榻,连身子都不敢卧倒。夜寒又重,其势不能降低身份劝其就枕,心方怜惜,觉着这人呆得可怜,又好气又好笑。元礽忽然倦极入睡,唤了两声未应,便下床去唤来姨侄,将其扶上枕去,把被盖好。心中有事,又遇见了一次水寇,想起年将花信,尚是孤身,母师对己婚事,近更属望,苦无当意之人,似此佳士倒也少见,只不知他是否顾虑嫌疑或是无情干我,正自心乱。元礽苦忆秦瑛,形于梦寐,竟说起梦话来。东方霞听他梦中连呼“二妹”,又在叹气,所说虽听不真,但已听出心中有人,不禁失望心酸。本想起身盘间,探明底细,对方果有意中人,便即中止前念。不料男女情关最是难渡,真要绝望灰心决不再谈,必和没事人一般,越是这样,表面似想断绝,实则无形中已被情丝绑住,越来越紧,休想挣脱,元礽偏又不说。
女子善怀,妒念一生,便如春蚕自缚,到死方休,当时负气,未再答理,冒雨登岸,立骑龙驹驰去。满腹幽怨,气愤已极,到了中途,忽想起以我才貌,难道他那意中人真比我还强不成?越想越有气,决计暗中尾随,看他前途有无约会,那女的是否值得他如此颠倒。等由贼店中向元礽报警,令其骑马渡江,再走不远,忽与至交姊妹嵩山女侠薛紫烟相遇。二人交厚,无话不谈,紫烟见她面有愤色,问出底细,正商量如何查探,又遇贼党。事前紫烟本听路人说有一骑红马的少年,到处打听是否走过,及遇东方霞一谈,正是元礽。初意元礽渡江以后必要沿途探询,打算将计就计,买了一个乡民,令其往寻,引使追赶,不料弄假成真,盗党人多还在其次,临时忽又添了两个能手。二女寡不敌众,眼看要败,秦瑛忽同黑孩儿兄妹由别处访友绕来,路过当地,吓退盗党。
东方霞先教元礽渡江,一半心爱元礽,意欲借此见好;一半为代陈氏父子出气,过江以后,再令人引元礽来追自己。一见秦瑛不特貌美,武功更好,照着双方神情,分明一双两好各有深情,连自己和紫烟尾随元礽、黑店报警、指点渡江之事全都落在对方眼里,不禁愧愤交加,心中一酸,直冒凉气,情敌偏又助她脱难,越发不是意思。气极之下,问知秦瑛此行用意,气到急处,把心一横,决计连夜赶往湖南,先寻到天他先生的门人鹿生,假装黑孩儿兄妹三人,戴了面具,同往西陵寨,不等元礽赶到或在下手以前,先将小天王佟元亮杀死,使元礽白费心力,无法向心上人讨好。及将元礽的马借与秦瑛,和紫烟赶到西陵寨左近,忽想起有一好友湘江奇女子杨飞云在后山六里坡居住,必知贼党虚实,可以向其求助。到得不多一会,鹿生刚被紫烟寻来,秦瑛等三人也拿了飞云之师应明师太手书寻到,请其指点后山秘径。
这时秦瑛因得异人指点,说:“元礽对你钟情,身冒百险,代报父仇,孤身入山寻贼。但是他与东方霞无心相遇,对方钟情,元礽情爱专一,坚不接受,女的偏是痴情太甚。此事十分难处,元礽固执,迟早恐要闹出事来,望你善处。”秦瑛原知元礽对她痴心,仇敌势力强盛,自己就能混人山去,手刃亲仇仍是无望,全仗天门三老想促成这段姻缘,暗中相助,才保如愿,表面连对黑女也未吐口,实已心许,暗忖:“久闻此女英名,不知才貌如何?”及照异人指点,同黑孩儿兄妹尾随到了黑店,见东方霞果是才貌双全,我见犹怜,心颇喜她,便不去叫破,只在暗中相助。三人同乘异人小舟渡江,后来助东方霞脱险,本想告知彼此一家,不妨结为异姓姊妹。刚把此行心事说明,东方霞越想越伤心,竟和紫烟辞去,后在途中相遇,尾随不久,巧遇应明指点,来此见面一会。东方霞等三人便匆匆作别而去。
秦瑛知她灰心负气,因在途中连经异人指教,胸有成算,也就听之,自照预计,中秋前夜入山,只没想到东方霞提前入山何意。元礽既不肯将贼杀死,只在暗中相助,他这一来,天门三老决无坐视,不论如何,仇都必报,宽心大放,已然拿稳。飞云之父和老贼有交,又是近邻,不便出面,只为引路。刚到后山秘径,便见石云子走来指示机宜,秦瑛心越放定。三人别了飞云,由秘径入寨,果然手刃亲仇。
她这里大功告成,夫婿又是那样情深爱重,自然芳心大慰。东方霞却是预计全未如愿,反倒受伤,悲愤填膺,恨不欲生,离开擂台,到了无人之处等了一会,元礽不曾寻来,心中冰冷,叹了一口气,把脚一顿,立往后山跑去。到了原来秘径,匆匆取出身带伤药略微包扎,刚要下去,紫烟忽由前寨寻来,再四劝慰。东方霞只说:“我已看破世情,决计别母出家。”说完便顺秘径援纵下去。紫烟还想追回,飞云由树后掩出,暗中止住,说:“奉石老前辈之命,令助秦瑛杀贼。”紫烟和老贼有杀兄之仇,便往回赶。
东方霞一到杨家,把伤处重新洗涤,匆匆上马,便往家中飞驰,满腹悲苦,伤处又在肿痛,正自难耐,忽想起坐下龙驹跑了一早还未休息,也未喂过马料,自己命薄,何苦令马也受委屈?偏因行时匆忙,未带特制马粮,素爱那马,觉着对它不过,心中一乱,把路走岔,所行又是荒野之间。中秋天气竟会变天,一路斜风细雨吹到身上,方觉翠袖单寒不耐秋凉,忽然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心想:“这雨势将下大,走得太慌,贼馆包裹忘了携带,一身湿透,连换的都没有,如何是好?”跑着跑着,忽然闻到一股桂花香味,往前一看,细雨蒙蒙中,先前不曾看清,那马已然走向一片柳林之内。
秋光渐老,时见黄花成丛,含苞欲放,柳叶萧疏,已见黄落,吃秋雨一润,柔条飘拂,依旧芋绵,仿佛佳人迟暮,芳华虽逝,余妍美韵,仍是可人,当年丰神,仿佛犹现露于憔悴可怜之中,晚霞残红,倍增旖旋,柳荫残蝉,时复曳声而过,扑向别枝,似知生意将近,鸣声哀咽,戛然而止。那柳林长约三里,绵亘不断,一路烟笼雾约,时闻桂香阵阵,随风吹送,只看不见花树所在。方想这么浓郁的桂花香,老远都能闻到,可见不是少数,左近必有人家,便顺香味,纵马寻去。马行甚快,晃眼把柳林走完。
快出林时,雨渐下大,风也加猛,瞥见一个瘦小人影,头戴斗笠,好似左近的土人,由侧面冒雨飞驰而来。也未看清面貌年纪,是否村童,便由马旁驰过,连喊数声,未听答应,忽然一阵风来,香味更浓,身上并还洒了好些黄点,正是随风吹来的桂花。顺那香风来路,目光到处,原来右侧乃是大片桂花林,枝叶浓密,黛色如染,上面缀满金粟,清香扑鼻,雨中看去,分外鲜肥,狂风一过,上面桂花纷纷离树而起,飘洒满地,宛如金雪。正想这里既有大片桂花树林,决不会没有人家,勒马回顾,小人已不知去向,无从询问。那桂树多是又高又大,繁枝丛复,行列疏整,树下草地平整,落花以外,甚是清洁,好似常时有人打扫光景。断定人家不远,雨又越下越大,无法前行,急于觅地避雨。
正寻路间,忽见花林深处现出一座庙宇,过去一看,那庙颇大,门有“桂林庵”三个大字,庙门紧闭,寂无人声,环庙尽是桂花,间以修竹,景绝幽静,料是女尼清修之所,身已湿透,忙即叩门求见。先是没有应声,一会闻得里面有人低语,听不甚真,忙喊:“我是雨中迷路,来此暂避,并无他意。”待了一会,才听老妇回应,隔着门缝正往里张望,忽听落闩之声,门已开放,面前站定一个道婆,发已全白,脸上皱纹稠叠,看去少说也有七旬以上,手持一根红漆拐杖,似颇沉重,方觉大殿离门尚隔一层大院落,才听答话,如何便到?心中微动,道婆已做然间道:“小姑娘就是你一人么?”说时瞥见所骑红马,好似微微一惊,又细看了两眼,带笑说道:“本庵只师徒二人,向例不容外客入门。我虽在此借住,也能代作一个主意。外面雨大,姑娘又是孤身少女,想已饥渴,请到里面再说吧。”
东方霞虽看出对方不是寻常,因见意甚殷勤,此外无处避雨,自负本领,也未在意,立即随同走进。老道婆随将门关好,伸手拉马。东方霞笑道:“此马性灵,无须管它,如有草、豆,给它吃些,否则由它在院中吃点野草也好。”随对马道:“你就在前面树下,等我烤干衣服,雨住就走。”那马一声长嘶,便向殿前草地上走去。老道婆惊问道:“姑娘你连行囊都未带么?”东方霞推说途中遗失。老道婆取来衣服,与她换上,将湿衣拿去,又端了些酒菜冷饭前来,说:“庙主师徒因事他往,只留我和我孙儿在此。我不喜吃素,带了小孙儿单起伙食。这是今早吃剩下的半碗卤鸡肉,可用热水泡冷饭,将就吃吧。”东方霞正将衣服换好,包扎伤处,换上伤药,见那女衣甚是整洁华美,端来又有荤菜,好生奇怪,便间:“婆婆贵姓?因何住在庵里?”老道婆笑道:“姑娘你颇像我死去的女儿,我甚爱你。我姓褚,这里前殿,向无人来。庙主回庵,必在后面,轻易不会到此。我已命小孙在后面守候,人回即来送信。她们不喜生人上门,姑娘吃完少憩,雨住就走。湿衣少时就干,这身旧衣不妨穿去。我也不问姑娘姓名来历,别的你就不要问了。”
东方霞听她言词闪烁,越发生疑,暗中留神,首先发现那根拐杖,钢铁制成,上有朱漆,又粗又重,约有百斤左右,诸道婆拿着走路却甚轻便,最奇是不听丝毫触地之声,知非常人,又拿话探询。褚道婆似已觉察,突把面色一沉道:“姑娘一定要问,你那马的主人便是我的对头。你如不是他的亲人,可先明言,否则这雨越下越大,你就进退两难了。”东方霞闻言,猛然想起一事,心中大惊,不欲示弱,抗声说道:“我虽不是他家人,也是至亲。”底下话未出口,左手已被褚道婆抓住,厉声问道:“你与他何亲?叫什名字?”东方霞觉着对方手和铁箍一样,当时半身酸麻,身又负伤,知难与敌,又见那马因为避雨,已寻到窗前走廊之下,探头向内,怒视对方,两耳直竖,知它猛烈性灵,恐人马一起吃亏,一面将马喝退,回脸怒道:“马主人是我姊夫,我名东方霞,你便是昔年家居清凉山的褚四娘么?”褚道婆闻言,面色转和,松手微笑道:“原来你是他小姨东方霞。我只和他有仇,与你无干。我决不伤你,庵主回来却是难说。这大雨天,今夜她母女也许不归。明早天晴就走,除却自投罗网,这匹红马她不认得,遇上也可无害。好好在此养伤,睡一会吧。”
东方霞知道对方乃当年江南女侠盗赛公孙诸四娘,本是恩师恶麻姑褚慧之妹。姊妹二人失和已有多年,都是性情古怪。四娘昔年貌美,所适非人,生有一女。甚是钟爱,无奈女婿是个淫贼,为姊夫陈叔青所杀,乃女悲惨而死,怀仇至今。对方喜怒无常,如提师门渊源反倒有气。坐定以后,觉着臂痛未止,暗忖:“此人真个神力,庵主想也不是善良。”正笑问庵主名姓,忽见一个年约十二三的幼童飞身纵进,见面急喊道:“太婆还不快把马藏起!庵主和五姑姑回来了,还来了好些男女远客,说西陵寨已然瓦解,佟元亮为一姓秦女子所杀,庵主和五姑刚到山口便得凶信,把逃出来的十几个男女朋友接来此地,内中还有两个受伤的。他们都说仇人乃是一伙戴面具的少年男女,内有两个所骑红马乃香螺诸陈叔青所有,说得和这位姑娘的马一样,如被看见,决不甘休。”话未说完,褚四娘挥手令其再往探听,随即将马拉进屋内藏起,转向东方霞道:“庵主之女,便是有名的赛杨妃杨小翠,她母辣美人尤红仙,虽然隐藏此庵已十数年,轻易不再出面,你想必有耳闻。她母女和佟氏父子各有深交,只为仗恃貌美,向不俯就,都是男的自来寻她。母女均无长性,虽未嫁与佟元亮,两下仍是藕断丝连,常来魔中幽会,情感甚好。这次原定十四夜同到西陵寨赴会助威,不料全数瓦解。你虽不是那姓秦女子,必由西陵寨来无疑。如被撞见,决非其敌。大雨昏夜,又没处逃。好在她们不来前殿,你不可妄动。待我往后面查看,回来再决去留。”说完,便往外走去。
东方霞幼时便听母师说过这两女淫贼的来历,武功既高,心又狠毒。尤红仙更擅鸡皮三少之功,现年五十以上,望去仍是二十几岁美人。杨小翠并不甚美,但具环肥之妙,一经交接,着体欲融,使人魂销。少年美男死她母女手内的不知多少。武功又强,打得一手连珠铁蒺藜,不知何故,多年不听提起,只说遇仇遭报,不料在此相遇。身负镖伤,越发肿痛,本就不敌,何况还有许多贼党。总算命不该绝,最厉害的褚四娘竟会暗助自己,否则岂能活命?如非徐元礽薄情,怎会到此?正想起心寒发酸,忽见褚四娘身后飞起一条黑影,箭一般急,冒着大雨往大殿上飞去,一晃不见,四娘那高本领的人竟如未觉。暗忖:“这里终非善地,人心难测,四娘既住庵中,与两淫妇必有深交,所说是否可靠并不一定,莫如将身藏起,看事行事。回来如问,再想话答覆。后起黑影,武功之高从来少见,身材颇似幼童,难道四娘之孙竟有如此本领不成?要是外人,四娘不应毫无警觉,只不知为了何事冒雨越房而过?”边想边往四外查看,见四娘所居偏殿共三大间,两暗一明,马便藏在当中神像后面,因想先找出路,见离门近,打算查看上锁也未,没顾得看马。走到庵门一看,不知何故,门上铁锁被人拧断,门闩甚粗,也被齐中斩裂,只稍微带着一点,一扳就折,当时可以开门。这样坚固粗重之物被人毁去,相去数丈之遥,事前竟未听到一点响动,好生奇怪。
遥闻后面男女喧哗、欢笑赌酒之声由风雨中隐隐传来,越想越不放心,打算把马牵到门侧堆柴房内,以备万一有警,立时开门,仗着神驹,冒雨逃走。及至赶回原处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