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坤] 谁是亚当-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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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第10期　　　…　’97科幻小说银河奖征
周宇坤
　　　　　　　　一
　　　　凯茜非常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唯有半人马座中那一颗恒星最具诱惑力了，以目前人类的航天水平而言，考察自己星系内部的行星体已不再是乐趣。因此，NASA这次想飞得更远一些。
　　　　凯茜虽然年方23岁，却已经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宇航员了。她曾经在22世纪中登上月球两次，并且后来又参与了火星冰冠解冻灌溉工程的规划以及首次土卫六的载人登陆计划——那里可是一个诱人的可能存在生命的世界。如果说在NASA中能够上天的女性屈指可数的话，那么凯茜·黛恩更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位。
　　　　从前的那些经历曾经给她带来过多少的荣耀呵，然而现在她却必须和心爱的人长期分离。
　　　　凯茜的家人早已不在人世，她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难舍难分的人就是眼前的那位小伙子：亚当·斯图尔特。
　　　　凯茜心头涌动着淡淡的悔意，也许在可恶的比邻星把他们隔开50年漫长光阴之前，他和她就应该结婚的，可是到底谁也没有提出这个要求。时间永远是星际旅行中最让人寒心的东西，凯茜怎么能够让心爱的小伙子苦苦等她50年，而亚当又怎能让凯茜最终嫁一个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丈夫呢？两人彼此都明白：作为宇航员，凯茜是可以享受到休眠技术保护的，在50年的航行里，她衰老的时间不会超过5年；然而亚当却生活在地球上，50年里地球将围绕自己的轴线旋转一万八千多个昼夜，他将伴随着旋转而失去他的青年、中年，甚至可能加上暮年。
　　　　一旦两人都明白了问题的所在，他们就必须冷静地面对这个现实。
　　　　今天，亚当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很整洁，下巴也刮得干干净净，异常光滑，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言表的光芒。亚当凝视着凯茜，就好像站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凝望浩渺苍穹里的一颗小星星，又专注又亲切。凯茜知道，亚当要平平静静地送她上路呢。
　　　　凯茜感到鼻子陡然一阵酸楚，可是亚当没有流泪，所以她也不能哭，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凯茜也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亚当的脸上。在这一刻，彼此的凝望就是最温馨的表示。
　　　　凯茜突然说：“亚当，你不要等我，千万不要。我走后，你一定要找一个好女孩……”
　　　　亚当摇摇头说：“我永远不会，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凯茜就知道亚当会这么说，她太了解他了，他的爱专一而细腻，热烈而深沉。可是，她不敢去想，50年之后，面前的人儿又会是怎样的模样？
　　　　NASA并没有给凯茜充分的时间去想象这些，尖厉的铃声响起来了，催促着宇航员们赶紧登临“企业号”——它是以以前曾经风靡这个国家的科幻故事中的一艘星际飞船来命名的。
　　　　亚当慢慢地抬起手，放到唇边，优雅地给她送去一个飞吻。
　　　　凯茜的心猛烈地震撼了，往前走了一步。她多么希望能够最后一次扑到亚当怀里，让亚当再深情地吻她一次，自己则可以痛快地大哭一场，用双唇来慰藉今后50年的寂寞，用泪水来洗刷离别的悲哀。可惜，他们之间有一条银白的安全绳带隔开着，凯茜不能轻易越过这条线。
　　　　“去吧，放心地去飞吧……你使我感到自豪！”亚当冲她挥手道。
　　　　凯茜看不清亚当是否流了泪，因为她自己的眼睛早已被泪水模糊。她只留下了一句话：“记着，亚当，如果我还能回来的话，我无论如何都要作你的新娘！”说完，她转过身，向发射台跑过去。
　　　　片刻之后，一道炫目的笔直的火焰冲天而起，“企业号”便把凯茜送向了遥远的未知的世界。
　　　　　　　　二
　　　　65年后。
　　　　当年出发时，没有人可以预测到会有厄运降临。在途中，飞船的动力舱因为一颗小陨石的光顾，从而失去动力的20％，因此，“企业号”无法加速到更高的速度，也不可能强行返航——不依靠恒星的引力而试图依靠本身所携带的燃料来调转航向，根本就是奢侈的浪费，死神会降临得更快的。
　　　　这样，时间被无情地延长了15年。地球上已无人肯定“企业号”能够安全地飞回来。它为了节约能量而只能断断续续进行电报通讯，地面的人们依靠这些零星信息，谁也说不清楚飞船能否安然无恙地坚持到最后一刻。
　　　　然而，在人们对它不复抱有多少希望之际，“企业号”到底飞回来了。在穿越大气层的时候，摩擦产生的热量使飞船的头部、尾部和翼尖燃烧到1300℃，拖曳出一条条清晰可辨的光亮弧线。
　　　　这时，凯茜为自己系好了保险带，静待着降临地面，内心却是百感交集。她曾经渴望回来，但是现在却害怕重返故里，航行中小小的失误，恐怕足以使她心爱的人已与世长辞了——她离别的时候，亚当不过25岁，若只飞行50年她还有充分的把握见到他，可是如今，这个约会足足迟到了15年！
　　　　凯茜终于迈出飞船。她顾不上理会舷梯之下工作人员的欢呼雀跃、频频致意——反正她也不认识他们——她只是抱着一丝脆弱的希望在搜索、寻找，会不会有一个拄着拐杖、老态龙钟的身影。她相信，如果他还存在，她一定可以认出他。
　　　　可是搜索几遍之后，凯茜绝望了。
　　　　她其实早已准备了承受这种痛苦的结局。虽然对于她来说，所有的一切都像发生在昨天，可是对亚当来说，则早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了，她怎么能够奢求他在65年之后依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呢？
　　　　放心地去飞吧。凯茜想起亚当送别她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有这一句话就足够了，即便亚当已经有了自己的妻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甚至已经永远地安息在地下，她也觉得自己应该是幸福的。
　　　　作为英雄，凯茜被人群簇拥着。一个大花环出其不意地戴到了凯茜的脖颈上，凯茜抬头想向给她献上花环的人表示感谢，可是目光所及，她不由得浑身一震，头脑刹那之间变成空白，随后几乎欣喜得要昏过去。
　　　　在她面前，不正是她日思夜想盼望见到的亚当·斯图尔特么！
　　　　眩晕的感觉使她怀疑是在做梦，直到亚当拼命地摇着她的双肩，才把她拉回现实中。“嗨！凯茜，这不是梦，我是亚当·斯图尔特，最爱你的人……我依然存在。”
　　　　“可是……”
　　　　“可是我还是青春不老？这是个秘密，不过我会很快把答案告诉你的。”
　　　　凯茜已经看清楚活生生的亚当，他就在她面前。积蓄了65年的爱像火山一样迸发出来，她情不自禁地搂住亚当的脖子，疯狂地吻他的额头，他的眼窝，他的脸颊……
　　　　亚当也用力把凯茜拥进自己的怀抱。
　　　　　　　　三
　　　　在他们的小安乐窝里，亚当终于解答了凯茜的疑问。
　　　　“我仍然在衰老，只不过更缓慢了一些而已。你使用休眠技术沉睡了六十多年，而我在这期间也使用它，度过了几乎同样漫长的岁月，直到你回来的前一年才苏醒。”
　　　　“可休眠技术代价太昂贵，只限于宇航员使用的。NASA有明文规定。”
　　　　“现在不同了，确切地应该说，你走了之后不久就不同了。事实是你离开几年之后，NASA人道地考虑到‘企业号’宇航员的亲人所承受的感情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所以NASA特别允许我进行休眠。”
　　　　“难怪，”凯茜若有所悟，这倒是她以前所不知道的，“他们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呢？这也算是对宇航员的照顾吧？”
　　　　“应该算吧。你不知道，在你们出事之后，所有人都关注着你们呢。”
　　　　“可我还是好好的，不是吗？”凯茜调皮地一笑。
　　　　“嗯……不过，我告诉你，其实经过测定我已经30岁了哦。”
　　　　凯茜笑着回答：“我也已经28岁了呀。”
　　　　她忽然不再往下说，只是斜着眼看着亚当。亚当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默默地用右手从花瓶里抽出一支红玫瑰，左手则拉住凯茜的右手，单腿跪在她的面前。
　　　　“凯茜，如果你……如果你愿意的话，作我的新娘，好吗？”
　　　　看到亚当神圣的表情，凯茜脸上荡漾出幸福的笑容。这幸福的一刻，她可足足等待了65年呵！她也激动地俯下身。“亚当，我愿意，当然愿意！……你知道吗，我一生都在等着你向我求婚……”话没说完，他俩已经热烈地紧紧相拥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们在街区教堂里举行了婚礼。
　　　　　　　　四
　　　　凯茜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适应目前的社会生活，可还是常常感到无所适从。她不知道怎样选择合乎当今潮流的饰物。不知道怎样使用更为先进的公共通讯设施，也不知道怎样驾驶新型的风神轿车。她几乎吓得不敢出门了，觉得眼前的世界对自己来说陌生得很。
　　　　“慢慢会好的，凯茜，要知道，你跨越了65年的社会差距呢！”亚当鼓励她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现在已经适应多了。你多看看电视和报纸，或许就会好些了。”
　　　　凯茜言听计从，果然，她那杰出的悟性和智慧使她不久就对一切都如轻车熟路。采购对于她来说，尤其不是一件难事了。为了不离开丈夫，她辞去了宇航局的工作。她原以为这会很难很难，好在宇航局表现了对它的成员的宽厚仁爱。
　　　　她开始在厨房里呆得久了。一天，她把买来的菜按照65年前的菜谱烹饪出古老的菜肴，她知道亚当一定会喜欢的，她还特地为他沏了一壶大名鼎鼎的“西湖龙井”。
　　　　亚当坐在餐桌边望着茶壶，显得目瞪口呆，这模样让凯茜好高兴。他很快就恢复常态，问：“凯茜，你还记得我喜欢喝中国茶？”
　　　　“当然，我可没有健忘症。”凯茜得意洋洋地说。她殷勤地为亚当布菜，看着亚当把它们吃下去。她真正感到了作妻子的快乐，尽管是迟到，但到底还是来临了。
　　　　亚当突然停止咀嚼，一个劲地盯着凯茜，样子挺古怪。
　　　　“怎么啦？”凯茜奇怪了。
　　　　亚当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凯茜……你待我真好。”
　　　　凯茜忍不住笑了，却又十分感动地说：“噢，我的亚当，其实在65年前我们就应该这样啦！”
　　　　　　　　五
　　　　当凯茜认为自己有足够的社会经验可以再次步入社会时，她决心找一份工作。诚然，亚当待她很好，他们的生活也很宽裕——正如她原来期望的那样，但是宇航员的生涯在她的性格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可贵品质：积极进取，不图安逸。
　　　　凯茜最终决定暂时不告诉亚当，她不希望亚当为自己的谋职而操心。她想她可以应付自如，就像以前指挥“企业号”一样。
　　　　可是事实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样简单，几天下来，她所在的城市并没有提供给她适当的职位，这使她有些失望。终于有一天，她看到一则招聘启事，一家飞船仪表公司需找一名熟悉飞船仪表检验的管理人员，这倒是很合凯茜的胃口。虽然不在本城市，好在公司每天都有专门飞机接送，路程不过一个多小时而已，所以凯茜决心去碰碰运气。
　　　　第二天，她飞到了那个城市，租了一辆风神直驶那家公司。还没有作自我介绍，面试负责人就已经认出了她：“您就是凯茜·黛恩——驾驶‘企业号’回来的比邻星的天使吧？您的事迹早已家喻户晓了！……见到您真是无比荣幸！你辞去宇航员的工作，那可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比起作宇航员，还有更值得我投入的‘家庭事业’呢。”
　　　　“不管怎么说，您能够到我们这儿工作真是太好了。我想您一定会喜欢这儿的。”公司负责人毫不犹豫地聘用了她。
　　　　面试负责人很高兴，凯茜也很高兴，她没有料到一切竟那么顺利。虽然她从未想到过利用自己的名气来办事，可这次名气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凯茜的心境如同九月湛蓝的天空一样，格外的清爽。她决定晚上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亚当，让他分享自己的快乐。
　　　　她迈着悠闲的步伐，沿着一条林荫大道，散步似的走向停车场。大道上很清洁，来往的路人不多，林荫之下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一系列长条凳，供路人们小憩。
　　　　经过第四条长凳的时候，凯茜不经意地扫视了一下坐在上面翻阅报纸的那个人。
　　　　就在这随便的一瞥间，亚当的脸突然映进了她的眼帘，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这张脸又促使她退回来。“亚当！”她脱口而出。那人从报纸上把头抬起来，于是她看得更清楚了，那并不是她的亚当，而是一个五十开外的白发老者。可他的脸部轮廓竟和亚当别无二致，这使得凯茜极为诧异。如果不是眼角的皱纹和华发，她也许真的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亚当了。
　　　　老者见到凯茜，像是吓了一大跳，瞳孔竟奇怪地猝然收缩了一下，虽然顷刻间恢复如初，但隐约蒙上了一层茫然。
　　　　“您在叫谁？小姐？”他冷冷地问。
　　　　凯茜怪自己太唐突了，他虽然与亚当很像，可亚当绝对没有他那么老。她连忙道歉：“对不起，先生，我看你和我的丈夫很像，所以……所以冒昧地冲您叫了他的名字，真的很对不起。”
　　　　“我可不是你的丈夫，也不认识什么叫亚当的！”老人仍气呼呼地纠正凯茜的错误。
　　　　“是的，是我弄错了，我向您表示歉意。”凯茜很快往后退去，想摆脱这种尴尬的局面。
　　　　然而，她的脚跟撞到了什么东西，转身一看，是一辆儿童脚踏车。
　　　　“哦。孩子，真对不——”凯茜想向上面的车童道歉，可话音未落，她的双手已经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是谁？她惊奇地自问道，面前那个车童竟然又像是一个亚当！虽然看上去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可是他的脸廓竟也与亚当丝毫不差。凯茜对亚当小时的照片还记忆犹新。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还有一样的下巴！
　　　　孩子仿佛根本不认识凯茜，掉转车头，冲着那个老人骑过去。“爷爷——”他喊道。
　　　　老人的目光接触到孩子的一刹那，突然变得凝固了，他的脸色变得煞白，如同一张纸。
　　　　爷爷？他们竟然是祖孙俩？凯茜难以想象，她从未看到过与亚当如此相像的人，如果只有一个人与亚当相像，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