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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部分

后巷说百物语-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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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标题,剑之进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

    「听来活像个相声故事哩。」

    「这哪是相声故事?文末还严谨地评注其纯为一无稽巷说哩。镇卫殿下眼见捕幽灵而食之说如此荒诞却广为流传,故为文记述其颠末,哪是在说相声?」

    「这我理解。」

    无法理解的,是你这家伙的态度。原本默不吭声的揔兵卫,以仿佛蛤蟆被大八车(注:人拉的大型载货车辆,自江户前期起于关东地方广为人所使用)给轧死似的嗓音说道。

    只见他一脸犹如百年前的山贼般的神情,看起来着实吓人。

    「一下是鹭,一下是眼睛放光什么的,你成天挑这些东西来装神弄鬼,总是听得咱们一头雾水。」

    揔兵卫所言的确有理。

    被誉为妖怪巡查的剑之进,每逢碰上不可解的怪异案件,便要召来友人征询意见。但至今也靠这伙友人,接二连三解决了两国火球事件、池袋村蛇冢事件、以及野方村山男事件等不可思议的奇案,并因此威名远播。

    不过。

    这妖怪巡查召来众人时,契机总是如此暧昧。开头多半绝口不提这回究竟碰上了什么样的案件、或到底有哪儿费人疑猜。

    剑之进每回所提的问,都是同样荒诞无稽。诸如鬼火是否能引火?蛇能活多少年?或山男究竟是人是兽?大致上都是些神鬼玄学。虽然到头来,都能发现这些问题背后都不过是合理案情,但大抵都是以这类怪谈起的头。

    这回的问题——

    则是青鹭这种鸟,究竟会不会发光。

    有无听说这鸟会幻化成人。

    信州一带是否有此类传说。

    这些问题——悉数是如此令人狐疑,却又完全不得要领。

    大致上,揔兵卫说道:

    「关于怪火,上回碰上那桩火球事件时,咱们不是已讨论了良久?当时正马那假洋鬼子还曾说了一番大道理。噢,当时他曾说了些什么来着……?」

    你指的可是电气?与次郎为他解围道。

    「没错,世上就是有这种叫做电什么的东西。稍早与次郎所朗读的那篇甲府勤番什么的所撰的记述上不也提及了?逆抚猫毛便能见光,可见羽毛一类的东西,原本就是会发光的。」

    是么?剑之进语带质疑地应道。

    「你这蠢官差还在怀疑些什么?《耳囊》中那篇记述不也提到了同样的事儿?」

    两者不甚相同罢?这位巡查大人说道:

    「《耳囊》中可是有幽灵的。」

    你这蠢货!揔兵卫怒斥道。或许他无意动怒,但这武士末裔的嗓门儿就是这么大。

    「喂,剑之进,看来与次郎朗读那篇记述时,你是根本没听清楚。里头仅提及某人逮住这东西煮来吃,有哪儿提到有幽灵出现了?」

    「但那只鹭……」

    「可没说它化成了幽灵呀。看来你是不知道,鹭其实有形形色色,其中有些大得惊人。再者,名为青鹭者,其实也非真的是青色。夜道昏暗,如今虽有瓦斯灯可照明,但你应也知道,文化二年的四谷不比今日的银座,入夜后铁定是一片黑暗。」

    用不着你说,这我当然知道,剑之进说道,但话里不带一丝霸气。通常碰上这种情况,剑之进说起话来仿佛要与人吵架似的,这回却毫无这等气魄。

    「若如先前所言,鹭真能发光,夜里看来应为白光,否则哪可能教人瞧见?总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道上,看来想必活像个硕大的白色物体。」

    「记述中不是提及,那东西有一目泛光?」

    「那眼肯定要比躯体更为光亮。好罢,倘若真有幽灵,为何仅有一只眼?」

    「这……」

    难不成你要说,这东西就是名曰一目小僧的妖怪?揔兵卫语带揶揄地说道:

    「那不过是妇孺读物中的幻想图画罢了,哪可能真有这种东西?瞧你还真是蠢得可笑呀,都要教人笑掉大牙了。」

    揔兵卫放声大笑道。

    「是哪儿可笑了?」

    「噢,瞧你这般愚蠢,难道还不可笑?与次郎也解释过了,作者曾表明那则故事不过是则巷说传闻。试问,有谁比听完后还把那事儿当真的你要来得滑稽?」

    「谁把那事儿当真了?我不是说这听来活像个相声故事,不值采信?」

    「就是说呀。作者原本便仅打算说个相声。为何你就是没听懂?」

    「谁说我不懂了?」

    「那就该相信这位作者。你不是怀疑这作者的出身么?此人曾任奉行,可是位聪明的贤者,就连巷说也能写得妙趣横生。文化二年的江户,上至奉行大人,下至爱说常论短的百姓,都没一个相信鬼怪或幽灵这类的传闻。总之,狐火烧尽见枯芒(注:江户中期名俳人与谢芜村之名句),作者不过是在揶揄有人把这东西煮来吃,还真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儿呀。」

    「你是不信?」

    「当然不信。这故事叙述的不过是某人看见了一个庞大的白色东西,扑杀后发现原来是只青鹭,便将之煮来吃了,并无任何神怪之处。不过是在发现这东西原来是只鹭鸟前,将之误判为幽灵罢了。此外,也曾见其似有一目泛光。此文之本意,其实是记述这些个误判,如何使此事传为笑谈而已。」

    「作者果真将之视为笑谈?」

    「当然是。要不怎会冠上『捕幽魂烹煮食之』这玩笑似的标题?若非将之视为笑谈,此文被冠上的应是『青鹭成妖』、或『误视青鹭为妖物』一类的标题才是罢?」

    「意即——作者认为鹭鸟的确能发光?」

    想不到剑之进竟然是如此单纯。

    揔兵卫活像扑了个空似的,一脸不悦地望向与次郎。

    「你可知这是否属实?毕竟我是没瞧见过。」

    「秦鼎的《一宵话》有云,海中之火,悉数为鱼类之光,俗称之火球,则为蟾蜍所幻化之飞天妖物。此外,凡青鹭、山鸟、雉鸡等,于夜间飞行时皆可发光。」

    「皆可发光?」

    真有此可能?这下,揔兵卫突然又纳闷了起来。

    「虽难断言这些东西无法发光,有时似乎也真能发光,但皆能发光这说法是否属实,可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我是一度也没瞧见过。」

    大抵,鸟在入夜后应是无法飞的罢?揔兵卫说道:

    「鸟不是夜盲的么?」

    「枭倒是能飞。」

    「但枭可不会发光。」

    「这回的话题,与枭何干?」

    剑之进打断了这场无谓的争议说道:

    「羽毛为何能生电,这道理我是并不懂。说老实话,毕竟连猫也没养过,毛究竟是如何发光,我也是完全无从想象。当时将那火球解释成类似雷电的东西,我是还听得懂,但鹭鸟发的究竟是什么光,可就无法理解了。难不成是类似光藓一类的东西?」

    或许是反射罢?揔兵卫说道:

    「好比雉鸡什么的碰上日照,会发出耀眼光彩。这东西或许也能在漆黑夜里反射月光。」

    漆黑夜里哪来的月光?与次郎说道:

    「总之,我认为这应非灯火般的火光,或许不过是形容鸟光,或俗称鸟火,即飞行时鸟尾拖曳而出的火光,据说即便是停下时,看来也像是起火燃烧似的。会不会就只是这么个意思?」

    「那叫电气什么的,是否也会发光?」

    被这么一问,大伙儿全都回不上话来。

    「正马那家伙虽然可憎,但这类舶来的知识,除他之外还真是无人能问。虽不知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那家伙一说起洋人的好,便像在自吹自擂似的说个没完。倒是——」

    正马今儿个怎么不在?揔兵卫左右张望地说道。其实张望本是多余,这回大伙儿一如往常,同样是聚集在与次郎租来的居处,房内狭窄到根本无须转头。

    「该不会是吃坏了肚子吧?」

    是我没找他来,剑之进回答道。

    仓田正马这位曾放过洋的假洋鬼子,亦是此三人的猪朋狗友之一,经常前来同大伙儿讨论此类异事。

    「为何没找他来?那家伙不是比谁都闲么?噢,难不成是你不想再听到那家伙揶揄你落伍、迷信什么的?」

    你这心情,我多少也能理解,揔兵卫说道:

    「那家伙的确是惹人厌。唉,同他认识了这么久,我也是看在武士的情面上,才同他打交道的,否则看这家伙没有半点儿日本男儿的风范,老早就同他一刀两断了。」

    没找他来,并不是为了这个,剑之进怅然若失地说道。

    「那是为了什么?亏那家伙还是个幕臣之后,却从头到尾一副洋鬼子德行,而且这混帐还从不干活儿,真是个荒谬至极。」

    「与他不干活、或是个假洋鬼子也毫无关系。问题在于他是个旗本的次男,而且父亲还曾在幕府担任要职。」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揔兵卫问完便别起了嘴角。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同样猜不透的与次郎问道:

    「该不会是有什么内幕吧?」

    「官差岂能有任何内幕?身为人民之楷模,我可是凡事力求光明磊落。」

    「那么,何不把理由说清楚?」

    这下就连与次郎也沉不住气了。

    「别说是咱们这位使剑的老粗,你这个巡查大人说话的德行,就连我听了禁不住想抱怨。先是鹭鸟如何如何,接下来又是信州如何如何,只懂得向大家抛出谜题,就连特地为你找来史料,你也对作者的身分百般拘泥。」

    你所提的哪是信州的故事?揔兵卫揶揄道。

    「这也是无可奈何。我并非学者什么的,不过是个贸易公司的职员,哪可能找到完全符合的史料?但即使我对这再不专精,也特地找来了这则《里见寒话》中的记述。不过是认为既然信州与甲州相邻,至少算是较为接近——」

    我知道我知道,剑之进打断与次郎这番话搪塞道:

    「我并无任何抱怨。对你这番心意也由衷感谢。」

    「是么?但瞧你一脸不悦的,抛出个谜要咱们猜,都已经够让人困扰了,还频频抱怨人家身分如何、家世如何,一会儿人不值得信任,一会儿故事不值得采信的。这下又批评幕臣如何如何,教人听得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你究竟想问些什么。」

    一点儿也没错,揔兵卫颔首说道:

    「若存心隐瞒,就别来找咱们商量。若要同咱们商量,就不要有任何隐瞒。若是打一开始就把话给说明白,大家不都省事?贸易公司或许有假可放,但我这种武士可不能如此吊儿郎当。为了帮你个忙,今天我也是特地抛下道场公务上这儿来的。」

    「喂,你一个门生都没有,在道场或上这儿来,根本没任何差别不是?」

    谁说我没门生?揔兵卫回嘴时虽面带不悦,但并未积极辩驳,因为与次郎所言的确是事实。揔兵卫曾向山冈铁舟习剑,是个武艺高强的豪杰,如今于猿乐町主持一个道场传授剑术。但如今并不时兴习剑,道场根本是门可罗雀。

    即使如此,去年为止仍有寥寥数名门生,但到了今年就完全绝迹了。正马曾如是说。

    众人沉默了半晌。

    「其实……」

    剑之进沉着脸打破了沉默。

    接着又低声说道——这回是受一位宫大人所托。

    「宫、宫大人?可是指官军?」

    「乃曾为公卿之贵族。噢,如今已改称为华族了。而且此人还是东久世卿的同辈,曾官拜国事御用挂与国事参政(注:「国事御用挂」乃由掌管宫中事务之宫内省所任命之官员,负责以一己之经验或专门知识侍奉皇室。「国事参政」则是江户时代辅佐大名执政的家老别称。其余别称尚有奉行、执政。参政位阶在执政之下),是个货真价实的大人物。」

    东、东久世?揔兵卫惊呼道:

    「可是那官拜侍、侍从长的东久世卿?」

    「据说此人曾与东久世卿一同为尊王攘夷运动效力,故维新后得以从政,曾历任多项要职。如今业已自政界引退,不再过问国政。」

    「究竟是何方神圣?」

    「乃由良公房卿。」

    「由良?」

    揔兵卫再次失声大喊。

    「我原本不想言明,就是怕你这家伙大声嚷嚷。」

    「真是的。此人不就是鼎鼎大名的由良公笃之父么?」

    「由良公笃又是什么人?」

    与次郎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他完全不识任何华族、士族,对新政府的一切亦是一无所知。虽听说过太政大臣三条实美、或右大臣岩仓具视这些名字,但被问及左大臣是何人,可就答不上了。并不是因为他对此类人物毫无兴趣,而是忙于应付生活,根本无暇他顾。

    再者,与次郎依然是满脑子幕府时代观念。虽不至于对这些阶层有多熟悉,但仍无法接受如今公卿与大名皆以华族称之。即便理性上接受了这事实,但感觉上却还是认为两者有所区别。

    这由良公笃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与次郎向揔兵卫问道。

    「是个儒学者。」

    「儒学者?不是个公家么?」

    「是个公家又如何?儒学哪有分公家武士的?即便是贵为天子,也得学习儒学哩。」

    「是么?」

    与次郎还以为儒学是武士的学问。

    「由良公笃乃前年以仅二十二岁弱冠之年,便开办名曰孝悌塾之私塾的秀才儒者,甚至为部分人士誉为林罗山再世。昌平黉(注:一六三○年设立,为当时日本儒学教育之最高学府,对后来的藩校与私塾影响深远)出身者对此人亦是赞誉有加,据说还收有不少异国门生哩。」

    「异国门生?异国人也要学儒学?不过据说儒学最为发达的,乃支那与朝鲜,为何要专程到日本来学?」

    是洋人呀,揔兵卫说道。

    「洋人也学儒学?」

    「真理本就不分东西。由良生性勤勉好学,曾积极学习洋文,据说还造诣颇深。法兰西人什么的,儒学还研习得颇为认真哩。」

    你可清楚呀,剑之进说道。

    「因为我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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